班主任说,晕车严重的话和他做好说明,可以自行前往,但是不许迟到。
应淮也冒了出来:起不了床的学生能不能也自行前往?
班主任回答:你这周迟到罚抄的古文还没交吧?给我往一个试试?
于是,周六早上六点,谢祈枝在他们互相偷拍、上传到群裏的照片中,看到好多个没睡醒的应淮——排队清点人数的时候,应淮站在队伍末尾,单肩挂了两个包,阖着眼皮打哈欠;坐上大巴车,大家一起打拍子唱歌的时候,那两个包转移到哥哥怀裏,应淮戴着耳机靠窗睡着了;其他人聚集在欢乐谷,兴高采烈排队玩项目的时候,应淮坐在长椅上心不在焉地喝可乐。
到底是有多困啊?
谢祈枝真恨不得和他换一下,应淮来病房躺着,想睡多久睡多久;自己替他去欢乐谷玩碰碰车和旋转木马,绝对玩得开开心心,玩得物超所值。
谢祈枝没忍住嫉妒心,私聊戴墨镜的小白狗,十分痛惜地问他:【你为什么不玩碰碰车!】
一节三角函数都学完了,谢祈枝才收到小白狗的回覆。
他很简洁地回答:【限高,玩不了】
谢祈枝顿生羡慕:【你个子好高啊,我怎么样才能和你一样高】
小白狗:【多吃饭,多睡觉,少挑食】
谢祈枝回想照片裏应淮困到睁不开眼睛的模样,心想:觉你确实没少睡。
收到谢祈枝消息的时候,应淮早就离开欢乐谷了。
吃过午饭,简单休息了一会儿,班裏组织去爬山,他们在半山腰发现一座掩在绿林中的古寺。
有人提议:管他有用没用,来都来了,不如拜一圈再走,得到大部分人的热烈响应。
应淮对这些兴致不高,绕过宝殿和禅堂,端详着罗汉的金身,可有可无地转了一圈,忽然在一棵高大的海棠树下看到谢执蓝的身影。
班裏不少人都挤在他身边,有些在往愿签上写字要往树上挂,有些则纯粹是找个好看的背景用来拍照的。
有个男生凑到谢执蓝身侧,偷瞄他的愿签,坏笑着问:“祺祺是谁?蓝哥喜欢的女孩子?”
谢执蓝抬眼,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一句话也没说,往他膝盖弯踹了一脚把人赶走了。
海棠的花季已经过去,满树红色的愿签掩在绿意浓浓的枝叶间,风一吹就沙沙作响。
应淮远远地看了一会儿,在谢执蓝要挂的时候走过去,看了眼他的,回身也拿了一张。
谢执蓝有些意外,开玩笑问:“打算写什么?祝你家事业蒸蒸日上,可以永远做个无忧无虑的富家少爷?”
“不写。”
“那写什么?”
应淮从谢执蓝手裏抽走他用过的笔,思考几秒,确实没什么可写的。
他垂下头,直接照抄了现成的模板。
谢执蓝:“……餵。”
“蓝哥应淮,你俩都在呢!写什么了?也考好大学?”武小龙不知道从哪个角落窜出来,揽着他们俩的肩膀,低头一看,念了出来,“祝祺祺身体健康,长命百岁……我靠这都能撞,你俩真爱啊。”
谢执蓝一脸不悦,把他的胳膊甩了下去。
谢祈枝的网课从三角函数刷到了化学是什么,他心不在焉地听着,平板响了一声,应淮给他发来一张图片,是挂满愿签的海棠树。
谢祈枝:【好漂亮】
小白狗:【你有什么愿望?】
谢祈枝:【我有好多好多愿望】
小白狗:【选一个】
谢祈枝:【为什么要选?你要帮我挂一张吗?】
小白狗:【可以】
谢祈枝:【那就,希望全世界的cf患者都有痊愈的一天】
许思渺捡了一把银杏叶从地上站起来,抬眼看见应淮伸直手臂,把什么东西挂上海棠树的高处,谢执蓝站在旁边看着,抱臂和他说话。
她的表情顿时古怪起来,扯住从那边走过来的武小龙,问他:“他俩不知道海棠树是求姻缘的吗?求事业的是我头上这棵!”
“应该……知道吧。”武小龙挠挠头,“他们求的也不是事业,挂哪边无所谓吧?”
等了一会儿没收到回覆,谢祈枝有点后悔直接把病告诉他了。都怪他的头像太纯良无辜,让自己一点心防都没有。
他不安地问:【你怎么不说话?这个愿望有什么问题吗?】
小白狗的头像跳出来,他又发来一张图片,这次是挂在海棠树枝上的愿签。
他拿着红色签纸的一角,拍进去小半个拇指盖,谢祈枝视线上移,看到黑色笔迹由上而下——我希望全世界的cf患者都有痊愈的一天——祺祺字迹比他抄古文时更工整一些,还是一如既往的清隽好看。
谢祈枝捧着平板高高兴兴地欣赏了一会儿。
小白狗:【你哥哥说你格局很大】
谢祈枝:【嘿嘿】
谢祈枝:【[小狗翘尾巴.jpg]】
谢执蓝傍晚回来,去病房看望谢祈枝,他睡着了有一会儿了。
平板立在桌上,屏幕没关,留在暂停的网课界面。
谢执蓝把平板收走放到一旁,坐在床沿边。谢祈枝睡觉不安分,被子总是掀起一个角,压在他的小腿底下,左手还输着液就伸出病床外面,一截细瘦苍白的手腕露出来,显得那身病号服格外宽松。
衣服上面的几颗扣子也被他翻来滚去弄开了,谢执蓝伸手给他扣好,忽然在他微微起伏的胸膛见到几道术后留下的新旧疤痕,更新的被白色纱布包扎起来,靠近时可以闻到残留着的敷料和药水的气味。
他忽然反应过来,为什么应淮来家裏那天,掀他卫衣时他的反应会那么大。
他不是害羞,而是抗拒让应淮看见自己身上的刀口。
谢祈枝睡醒时,看到一个身影坐在床边,翻看着他胡乱写完的那五张试卷。
“哥哥。”谢祈枝叫了他一声,慢慢坐起来。
“醒了?”谢执蓝将卷子放回床头,看着谢祈枝说,“我们聊聊。”
谢祈枝很紧张,生怕他发现自己没用心写卷子了,小心翼翼地问:“聊什么啊?”
“聊聊你……哪天开始不舒服的,为什么不跟我说。”谢执蓝说。
谢祈枝一楞,眨了眨眼睛,有些茫然地听着他问自己——
“祺祺,你觉得我是信不过的人吗?还是你不敢告诉我?不敢来麻烦我?”
谢祈枝摇摇头。
“那你告诉我,你在忍什么?你觉得我很高兴看到你身体难受但是硬要忍着吗?你觉得我知道了以后会夸你听话懂事吗?”
谢祈枝又摇了摇头,近乎无措地看着哥哥琥珀色的眼睛,他明明没想让他伤心,却总是害他伤心。
“祺祺。”谢执蓝看着他,很认真地说,“我是你哥哥,不是陌生人,你要告诉我你在想什么。”
“我……我不知道。”谢祈枝把手放在哥哥的手背上,他还戴着吸氧的鼻导管,嗓音稚嫩,可以听出病中的鼻音,“你们总让我身体不舒服的时候就要告诉你,可是,我每一天都是这么过的,就是好一点和差一点的区别。”
他委屈地看着谢执蓝,“哥哥,我不知道舒服是什么感觉。”
谢执蓝怔楞住,反手握住谢祈枝冰凉的手心,直到这一瞬间,才算理解了他的感受。
他活了十二年,就与病痛纠缠了十二年,那些看似可怖的癥状他早就习惯了,视作寻常,所以根本意识不到,也没有体验过正常人平和健康的呼吸和生活,哪怕是一天。
周日晚上,谢执蓝和应淮逃了晚自习,一起去医院给谢祈枝过生日。
他刚做完手术,不能吃蛋糕,买来光看不能吃未免太残忍,谢执蓝就在平板裏给他弄了一个电子的,还有摆成数字13的闪烁的蜡烛。
谢执蓝撺掇应淮一起来唱生日歌,等谢祈枝一口气把电子蜡烛拍灭,问他:“许愿了吗?”
谢祈枝点点头,谢执蓝拿出准备好的生日礼物送给他。
应淮也准备了,是个很漂亮的小盒子。谢祈枝打开,看到一块纯金的长命锁吊坠。
刚拿起来,缀在金锁下面的三颗小铃铛就叮铃铃响,绳子用的是红绳,但锁的分量本身就不轻,放在手裏沈甸甸的。
谢祈枝摸了摸金锁,又看了看应淮,低着脑袋小声嘀咕:“锁好看,可是颜色好土,能拿回店裏换个颜色吗?”
应淮:“……”
“我让你别买吧?他又不识货。”谢执蓝撞了下应淮的胳膊,开玩笑说,“这个年纪的小孩子哪个喜欢金子啊,你送他块不銹钢的就够糊弄他了,他可能还觉得挺酷的。”
应淮看着谢祈枝懵懵懂懂的脸,没忍住也笑了一下,说:“无所谓,柜姐挑的。”
谢执蓝了然道:“这款最贵吧。”
“应该吧。”
“谢谢你在祺祺本来就不低的身价上继续添砖加瓦,再过几年他该比我家房子还值钱了。”
谢祈枝叮铃铃地摆弄了一会儿金锁就收回盒子裏,他仰头看着应淮,扭扭捏捏地问:“明年你可以送我上次你们玩的那款游戏的卡带吗?我也想和你们一起玩。”
“不送。”应淮随手拿过床头的卷子看了看,低头说,“我那天看到你的文具盒,光笔就能玩出十种不同的花样,再玩我怕你考不上高中。”
谢祈枝很不高兴地说:“我考得上。”
应淮忍住笑意,挺认真地註视着他:“2+3=6都写得出来,你想考哪所高中?”
谢祈枝下意识想回答你和哥哥这所啊,又蓦然反应过来,就算他考得上仪中,他和哥哥也早就毕业了。
横亘在中间的年龄差无法忽视,他们也不可能会站在原地等他长大。
分别是一件不可避免的事情。
谢祈枝被这阵突如其来的悲伤击中,不想跟应淮争辩2+3等于几的问题了。
他垂下脑袋,额头靠在手臂上,遮掩住毫无防备的泪光,闷声咳嗽了一会儿,小声说:“我知道等于几,我写的时候止痛药药效过了,肚子很痛。”
应淮一楞,将卷子放回去,无措地看着谢祈枝颤动的肩头。
谢执蓝摸了一把谢祈枝毛绒绒的脑袋,回过头问应淮:“你惹他干什么?现在良心不安吗?”
没人发现谢祈枝哭了,也可能两个人都发现了,只是装作没发现。
谢祈枝仓促擦掉涌出来的眼泪,高高兴兴地看着哥哥和应淮一左一右坐在自己身侧,按照往年的惯例,与他们拍了一张合照。
他和哥哥弯起眼睛伸手比耶,应淮嫌三个人姿势一模一样,实在太傻了,故意把“v”移到谢祈枝的脑袋后面,像藏了只不安分的小兔子。
这是谢祈枝拥有的,唯一一张三个人的合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