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珈毓意识不到自己的变化,她逐渐变得焦虑起来。
初期的癥状是发呆,湖市冬雨,她经常会坐在小客厅的落地窗边,看外面一整天。
再到后面,江泊雪和她说话,她慢慢听不清楚了。
每次不是在出神,就是压根理解不了他话裏的意思。
这种情况,到了夜晚会格外严重。
她会梦魇做噩梦,在梦裏被不停地侮辱折磨。
她甚至反反覆覆梦见当初他们吵架的场景。
梦见江泊雪把她堵在剧组,边要她边和她吵,最后两败俱伤,两个人都熬干心血,他看她的表情犹如看仇人。
然后画面一转,是现在的江泊雪握住她肩膀,力道像是恨不得捏碎她骨。
他冷笑着嘲讽:“结果呢,又是什么话都不和我说?”
就像从前那样。
重蹈覆辙。
许珈毓在梦裏眼睫一颤,心臟骤然翻起密密麻麻的疼痛。
她抬眼想解释:“不是的,我只是……”
“你解释。”江泊雪看着她眼睛,“只要你解释我就信。”
沈默。
许珈毓觉得她动不了,她不知道在梦裏,为什么怎么都发不出声音。
她的灵魂像被封禁住了,封在一具躯壳裏,面前是无形的玻璃。
她拼命拍着玻璃围成的结界想出去,却怎样都徒劳无功。
她只能眼睁睁看着梦裏,江泊雪抚过她侧脸,表情沈寂:“解释啊,哪怕一句呢。”
只要她肯开口。
可惜到最后,许珈毓也没能解释。
她看着那副躯壳别过头去:“我真的没什么。”
江泊雪一瞬间松开力道,眼底是流淌着的岩浆,有滔天汹涌的恨意。
“那就分手。”
……
她猛地惊醒过来。
半夜醒转,看见江泊雪就在枕边,许珈毓总有种不真实感。
一句话还没说,眼泪先劈裏啪啦砸下来。
江泊雪被她吵醒,黑暗裏看见她很狼狈的模样,呼吸滞了一瞬,抬手默默帮她擦眼泪:“哭什么呢,乖乖。”
许珈毓摇摇头,蓦地伸手抱住了他,眼泪把他睡衣弄湿了。
她很小声地哽咽:“……我不想分手。”
江泊雪也听懵了,睡眼惺忪,唇畔擒着很淡的笑意。
他把她捞过来拍拍她的背:“不分手啊,谁说分手的。”
许珈毓小心翼翼:“我梦裏,你说分手。”她哭得很乖,就像真的被抛弃了那样,眼泪都只敢悄无声息掉,“我不想,不想分手。”
江泊雪哭笑不得:“那就是个梦,不当真的。”
可是那个梦如此真实,真实到像是真的会发生。
许珈毓就像掉进一口深井,她想爬上来,井壁却爬满青苔,黏腻打滑,怎样都上不去。
江泊雪说会等她,可是……能等多久呢。
万一真的对她失望了怎么办。
许珈毓揪着他袖口,胡乱地毫无章法地亲他下巴:“我不要分手。”
“不会分手的。”他安抚她,像安抚没长大的小女孩,“是我坏,我混账,乖乖别往心裏去好不好?”
许珈毓没说话。
沈默了一会,她忽然仰头说:“我们睡觉好不好。”
江泊雪微微皱眉,捧起她潮湿的脸:“你说什么?”
她就很小声地重覆了一遍,最后,有些央求地:“能不能跟我睡觉。”
江泊雪浑身血液一点点凉了,陡然之间,他发现许珈毓藏在心裏的想法,没想过她害怕到这种地步。
那种时刻他也有过,极度缺乏安全感,需要通过占有和被占有,反覆确认自己的存在和价值。
他很沈默地抱住她,看她像小动物一样紧紧蜷缩在他胸口。
江泊雪低声:“乖乖,今晚做得够多了,不能再做了。”
他们今晚有做过的,当时许珈毓就一直在小声哭,求他能不能这样那样。
他没当一回事,觉得是小姑娘敏感,受不住。
可现在,他终于发现,不是的。
不是许珈毓敏感,是她太害怕了。害怕到需要他很用尽告诉她,他没走,他还在的。
江泊雪眉心狠狠一抽,他终于开始意识到事情不对。
他之前决定尊重她选择,给她空间,让她相对拥有喘息和自由,决定好了再把事情告诉他也没关系。
今夜他发现,事情不知何时,已然失控了。
许珈毓的走神愈发严重。
他们两个的相处气氛也变得怪异,好像回到了从前时候。
唯一不同的是,江泊雪这次并没有逼迫一定要得到个答案。
许珈毓做饭,他吃,然后他去洗碗,或者几次之后反过来。平时睡觉也是那样睡,许珈毓转过身,他就从后面抱上来,脑袋搁在她颈窝。
许珈毓脊背很薄,常年跳舞的人,背薄得像是只能看见皮。夜深时分偶尔从背部传来浅浅湿意,许珈毓知道,是江泊雪睡着呼出的气息。
一切如常,没什么不好。
可就是有什么变得不一样。
许珈毓洗澡时,江泊雪总会坐在浴室外等她。她偶尔出门扔个垃圾,明明垃圾箱就在民宿不远处。
出去时,江泊雪在客厅办公,她回来,却能看见他等在门口——
尽管仍然抱着电脑,可他神色很空茫,目光寂静,没有什么焦距,随意地落在某一点上。
直到她喊了一声,江泊雪才会回神,那双疏离冷漠的眼睛,慢慢对焦,她就在瞳孔中央。
这样的事还有很多,很多很多。
他连做的时候,都变得愈发沈默寡言了。虽然平常江泊雪也不太喜欢说话,不讲臟话,就是动作比较猛,折腾人很狠。
然而他现在的沈默,和平常是不一样的。
许珈毓想,她自己能感受得出来。
好多次迷蒙中睁眼,江泊雪额头上的汗液一滴滴落在她身上。
许珈毓这时候去看他眼睛,能看见那双眸子漆黑安静,微微失焦,说不清什么情绪。
许珈毓一怔,第一反应下意识去捂他的眼睛。
她好怕下一秒江泊雪落下来的t不是汗是眼泪,尽管记忆裏很少有他红过眼眶的画面,他们在一起,每次都是她哭的时候多一点。
然而那个时候,许珈毓就是不知道为什么,是觉得他会难过的。
就好像没办法了一样。
他不敢追问太紧,因为许珈毓自己有逃跑前科,算上他设想中伦敦那次,她有两次逃跑前科。
江泊雪不想跟她吵架,也不想把她逼走。
所以只能这样。
其实或许这件事交给江泊雪,他能有一万种解决方案,可是许珈毓就是不想让他看到一点她不堪的一面。
太狼狈了。
可是这样做,他还是会难过。
许珈毓只好凑过去,努力想和他说话,闷着脑袋:“你累不累啊。”
黑夜裏他那双眼睛很安静,江泊雪没回答她,伸手盖住她眼睛。
结束之后躺在被子裏,江泊雪用那双好像看透她心事的眸子盯着她,说:“睡吧。”
说罢,他闭上眼,还是一贯冷漠疏离的样子。
他其实也知道她在找话题。
很没必要,他生不起来气,顶多也就是气自己,他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引导她。
许珈毓心裏说不出的发闷,她默默看着他睡脸,看了一会儿,最后翻了个身,抱着被子睡过去。
半梦半醒,腰上好像被搭上一只手,那具温热的身体又贴过来,紧紧抱住她。
就这样过了半月。
期间照片连续发来,一共六次。
可是始终没有写明目的来意。
许珈毓早上咬着吸管,喝豆浆,盯着第七张照片。
同样露骨。她知道这么做无非是威胁,攒筹码,贪一票大的。
许珈毓经历过这么多事,也算耐得住性子。
对方不挑明,她也就一言不发,假装自己没看到这些照片。
果然,又过一个星期后,许珈毓收到了那个号码发来的第一条文字短信。
【照片都收到了吧?】
许珈毓想了想。
敲了句:【1】
然后关掉屏幕,抓起钥匙出门,去买花。
冬天的天气总是不太好,天阴沈沈的,很多树叶子都掉完了,显得小路很萧索。
口袋裏手机不停震动,许珈毓恍若未闻,直到店裏的宋夜都听烦了,抬头问了句:“谁啊?你男朋友这么黏人?”
“不是他。”
许珈毓挑了几枝满天星,蓝色清新的花,看着让人心裏舒服。
“你帮我找几个配的,把它们扎起来。”
“惯得你,自己不会扎?”
她嘿嘿:“不会。”
宋夜白她一眼,走到架子旁边,挑挑拣拣找花给她配。
许珈毓靠在椅子上,点开手机,面无表情。
对方果然被她这种满不在乎的态度激怒,劈裏啪啦连甩十几张照片,并且连着追骂各种污言秽语。
许珈毓平覆会儿心情,把照片都放大。
裏面场景和人物都没有变,应该是几段视频裏截出来的画面。
其实能知道并且做到这事的是谁,并不难猜。
程斌。
许珈毓只是觉得很奇怪,以程斌的脑子,要是能勒索,早就勒索了,现在忽然跳出来,大概是有人点拨。
可是谁会点拨他,许珈毓想不出来。
短信最后,程斌说:【七十万。】
花做好了,宋夜在丝带上喷了点香水:“看什么呢,这花你自己抱回去?”
许珈毓抬眼,不禁满脸黑线。
他这花做得也太大了!
一捧花比她三个脸都大,她抱着都很勉强。
许珈毓无语:“行吧,我抱。”
她继续程斌敲回覆:【1】
然后抱着花往民宿方向走。
宋夜做东西向来很靠谱,说扎花绝对扎得你这辈子闻见花味都熏得想吐。
许珈毓晃晃悠悠,从后门绕过去,准备买点东西再回去。
提着东西路过银杏红廊时,她太累,就找了个偏僻臺阶坐下,歇口气。
立春刚过,天气逐渐回暖,走这么久出汗了,裙子粘在身上,有点难受。
许珈毓现在稍微有点后悔,应该买完东西再去拿花的。
可是当时实在想买花,就没在意。
哪想到宋夜做这么扎实,好沈啊她还抱了一路。
路上好多人频频回头,活像她是网恋奔现的,送花给只能短信爱的男朋友。
许珈毓歇了会儿,正要走,隔着一道石墻,隔壁小巷好像有人走过来。
两个人,脚步声很凌乱。
许珈毓本来探出去的半个身体,又缩了回去。
她现在狼狈得很,抱着花提着东西缩在这裏,很像送花失败被抛弃的。
许珈毓不想无端被人看个笑话,决定等人走了再出去。
等了会儿,人没走。
却似乎听到一个女生在哭。
声音隐约有些熟悉。
只是人哽咽的时候,声音本身就比正常说话难听很多。
许珈毓一时间没听出来。
直到另一道声音响起。
“宋枝萱,你能别闹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