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书行不禁睇去视线:“不吃?”
江泊雪垂下眼,去掉塑料盒上的皮筋,用叉子叉起一块。
他眼睫微颤,芒果有点酸了,糯米饭是甜的,浇了椰浆,入口黏腻,不算多好吃。
李书行打趣:“你什么时候喜欢吃这种东西了?”
“不喜欢。”
“那你还吃。”
闻言,江泊雪白皙手腕停顿。片刻后,他继续拾起叉子,淡声道:“她喜欢吃。”
她是谁,两个人心知肚明。
李书行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惜还是没能说出来。
最后那盒糯米饭还是被吃完。
大概是不习惯吃芒果,过了几分钟,江泊雪胃裏产生一种熟悉的刺痛。
他不动声色地摁着,神情甚至未变。
李书行说:“我看到她说的那些事了。”
疼痛越来越明显,江泊雪用手肘抵住车门,漫不经心道:“嗯。”
“你准备怎么办?”李书行侧过身,“就这么放着她去?你家老爷子能够同意吗?他跟孙家关系不要太好,就这样你都敢说许珈毓是你未婚妻?”
李书行皱着眉:“你不怕他弄死你?”
江泊雪没说话,只是极轻地喘息,深色的眼眸阖落,呼吸间褪了一层颜色。
他给罗帆发去消息,让他去渊海湾看看,许珈毓怎么样了。
那时候两个人情绪都太激动,他不是个很会表达的人,怕再吵下去会更加糟糕,只好先退一步。
关于江立庭的事,他没有回答。
其实从把许珈毓接回渊海湾第一天,江立庭就告知他,让他赶紧远离,撇清关系。
江泊雪敷衍着说好。
可转头就做尽了不被允许的事。
他难得有一瞬喘息,不是很想去想江家家务事。
江泊雪闭上眼睛,薄唇紧紧抿着。他只是有不好的预感,罗帆还没回消息,他总觉得心裏不踏实,摇摇欲坠。
“那许珈毓呢。”见他不肯回答,李书行换了问题,“她跟你一样,胆子也这么大?”
“你不了解她。”
江泊雪背靠座椅,向后仰去,连日来的运转,让他整个人都疲惫不堪,眉眼间都是倦色。
“给她一把刀,她敢砍了孙德武,现在肯这样徐徐图之,无非是她想还她爸一个好名声。”
他轻道:“否则,凭孙德武一条贱命,怎么活得到现在。”
李书行点了烟,评价道:“性子真烈。”
“烈?”江泊雪像是想起了什么,唇角浮出一个微小的弧度,轻声道,“是烈啊,不烈我怎么喜欢?”
这个时候,手机响起,迸开在狭窄密闭的车内。
江泊雪眉心一跳,匆忙接起:“罗帆,她在家做什么?”
“江总!”
那头罗帆声音嘶哑焦急。
江泊雪立时坐了起来,胃部好像一万只蚂蚁在爬,这忽如其来钻心的疼痛,让他差点整个人咬紧牙关,声音开始发抖。
“她怎么了?”
“我没找到许小姐。”罗帆说,“我查了渊海湾的监控,许小姐应该是被带走了。”
许珈毓睁开眼时,身上钝痛。她费力抬起脑袋,环顾四周,发现自己好像是在一个陌生仓库。
仓库很臟,她被扔在角落,斜对的两扇卷帘开着,一面通向仓库裏侧,一面临海。中午时分,刺目光线直射进来。
许珈毓不习惯地瞇起眼睛。
仓库裏摆满了鱼叉、渔网等基本渔具,还有几篓鱼。
已经死了,整个仓库散发着浓烈的恶臭。
她禁不住想干呕,嘴巴却被胶条封住。四肢也都被绑住了。
大概是听见了动静。
看守她的一个歪眼男人走进来,t揪起她头发扫了一眼。
许珈毓与他对视。
确认她清醒,歪眼男人连忙起身,向外通报去:“孙哥!”
许珈毓心下一跳,片刻后,孙德武走进仓库。
与其他豪门子弟不同,孙德武此人身上,颇有些混迹市野的流氓痞气。
家裏出事后,许珈毓调查过他,知道他曾经是孙家弃子。
少时,没有经过真正豪门的培养,后天即便认祖归宗,也不过是烂泥裹金装,装样。
其实裏面还是个烂的。
宁得罪君子,不得罪小人,这话谁都明白。许珈毓也明白。
她想起江泊雪,她砸坏江泊雪的东西,江泊雪再生气,也就是嘴上凶。
孙德武是真的可以怀恨在心几十年,然后一刀把人捅个对穿。
孙德武走到她身前,一把揪住许珈毓凌乱的长发:“东西呢!”
许珈毓闷哼:“什么。”
“你个贱人,还装!老子的人把你家翻了个底朝天,毛都没有找到!你他妈究竟藏哪了!”
许珈毓冷眼看着他,心裏却浮出几分疑惑。
他果然去搜了,和她预料的一样,当时事出紧急,她原本想毁掉那些材料,却还是晚了一步。
可没有找到?
不可能,她藏得并不深,孙德武的人除非根本没有仔细搜查,否则不可能找不到。
不过……没找到是最好。
许珈毓沈默几息,很快稳住心神。
她冷笑:“东西你一辈子都得不到了,你等死吧。”
孙德武暴怒:“你他妈敢咒老子!”
“我有什么不敢?”
“老子杀了你!”
“你杀!”许珈毓直视他,“法院如果不判你终身监禁,我就一把刀捅了你再自尽了事!你看我敢不敢!”
“贱人!”
孙德武扇了她一巴掌。
他整个人处于崩溃边缘,显然等死的每一分每一秒,都让人煎熬。
孙德武眼眶赤红,整个人神经质发着抖,目光怒极怨极,又带着深深恐惧。
“你不怕死是吧,好啊,好啊!”
许珈毓腹部被狠狠踹了一脚。
听见孙德武喊:“你们几个,过来!把这个女的衣服扒了,就在这裏上她!”
他冷笑一声:“我倒要看看,你嘴巴能有多硬,是不是跟你那个妈一样,就他妈知道一天到晚勾引男人!”
几只手伸过来,孙德武挑起她下巴,污浊的眼睛尽是凶恶与玩味。
“他妈的……老子早该註意到你的,当时在青乡镇就觉得你不对劲,当时老子就应该杀了你!”
许珈毓狠狠一口咬在他拇指关节。
“啊——!”孙德武凄厉尖叫,挣扎着把手抽出来。
虎口几乎被咬去一半,血肉模糊,孙德武痛得打滚,他爬起来,狠狠抽了许珈毓一巴掌。
许珈毓偏过头去,吐出一口血沫。
她艰难轻笑两声:“是吗,那你现在动手也不迟。我说了,证据一辈子你也找不到,你今天杀了我,所有人都知道是你干的,我一条贱命换你一条烂命,你说值不值?”
孙德武气得嘶吼:“贱人,贱人!你们他妈的聋了吗,还不快过来!”
他的小弟唯唯诺诺靠近,那几双沾满机械油污和鱼腥味的手,纷纷伸向许珈毓的衣裙。
洁白的上衣很快臟透了。
许珈毓起初挣扎,紧紧咬死牙关,合拢双腿,不让刺入。
很快,脸上又被扇了几巴掌,她眼前阵阵发黑。
其实那一刻,她是真的很想死。
她不想受辱。
反正父亲的事,宋夜和孟靖南会帮她彻底摆平。她在这个世界上,难过太久了,想就这样死去。
去找许如山。
去梦裏看不见的东湖,去珞珈山下,去楚天之臺。
苍天在上……
眼中光芒渐渐熄灭,仿若跌入永夜,黑暗无边无际笼罩住她……
“砰”地一声枪响。
许珈毓猛然睁开眼睛。
她扭头,第一眼看到的,是卷门前一道黑色的身影。
特警围在他身前,江泊雪神情冰冷可怖,眼睛死死盯着她,那股狂暴的躁郁之气,快要将仓库尽数淹没。
特警大喊:“退后,都退后!”
孙德武的人仓皇散开。
他们正要上前,孙德武情急之下,一把扯过许珈毓,猛地勒紧她脖颈,许珈毓觉得颈间一片冰凉。
是一把刀。
孙德武口不择言:“江泊雪!你他妈别吓唬我!”
“我知道你跟孙月清退婚是为了这个女的,你去把她的东西找出来,找出来!否则我就先奸后杀!”
“你让他们往后退!”
特警全部弓着身,没有人动,为首的说:“你冷静点,先把刀放下!”
“你闭嘴!你让江泊雪出来跟我说!”
忽然。
男人猛地甩下一个东西在地面上。他脚一踢,东西滑到他们中间。
是一个牛皮纸袋。
江泊雪:“东西都在这裏,纸质的电子的。”
孙德武身子一僵。
许珈毓也瞬间绷紧了神经。
原来是他,原来是他先一步把东西拿走了。
她泪痕未干,忽然哭道:“你明明知道这个对我来说多重要,你要是真给了他,我一辈子不会原谅你!”
江泊雪恍若未闻,他没看她,眸色依然冰凉。
孙德武想去够那份文件袋,然而刀尖刚离开许珈毓一分,他陡然意识到什么,又猛地收回。
孙德武目光痴狂:“你以为我会信你,万一有诈呢!”
江泊雪冷淡:“你怎样才肯信。”
孙德武犹疑不定,大概是因为紧张,整个人微弱地发起抖来。
忽然,江泊雪笑了一下。
“孙先生,大家都是生意人,生意人了解生意人。”
许珈毓眼睫轻颤,那瞬间,她竟然听不懂他的话。
“我不在乎她爸,我也不在乎她。你知道的,生意人看利益,孙江两家那么多合作,如果孙家名声受损,股票下跌,江家难道好过?”
孙德武似乎被这句话刺激到,拿刀的手渐渐不稳。
但孙德武还是说:“我不信,除非你放下武器!”
江泊雪举起手:“我没有武器。”
“孙哥!”孙德武一个小弟说,“我们不能信他啊!谁他妈不知道他江泊雪心狠手辣!”
“对啊,他肯定有诈。”
孙德武已经濒临癫狂,他冲那人骤然嘶吼:“你他娘的闭嘴!”
他又转头面向江泊雪:“是,是……我兄弟说得对,江泊雪,谁知道你肚子裏什么阴谋诡计!”
那时候,浓重的乌云层遮蔽天空,天色黯淡下来。
没有光线的仓库裏,昏暗一片,江泊雪站在光影交界处。
他似乎勾起唇角,极轻地笑了一下:“你不放心么。”
“我……”
几乎是一瞬间。
江泊雪拿起胸前钢笔,用嘴拔掉笔帽吐掉,下一秒,狠狠扎进了右手手腕。
他猛地一划,鲜血喷涌而出,大片大片洒落,伤口处筋脉断裂,深可见骨,笔尖全是血,几乎整个右手腕都被整个划穿。
周围所有人都吓呆了,根本没人想到他会突然伤害自己。
只有许珈毓哭着尖叫:“江泊雪!江泊雪……”
可那个人仍然没有分给她一丝一毫的眼神。
他英俊面庞上,还是一如既往地挂着得体表情。
江泊雪淡笑着说:“该安心了吧。我的手废了,动不了了。”
“你把刀放下。”
孙德武呆住了,他看见鲜血涌出,自己右手手腕突然也跟着疼起来,不自觉颤抖着。
他喃喃后退,抵在许珈毓脖颈间的刀,跟着滑动,刀尖移开了一些。
然而就是这一秒楞神,江泊雪猛地冲了上去。
他劈手夺过孙德武的刀扔进海裏,一把将他踹开,而后转身,死死抱住了许珈毓。
他甚至没有做别的事,因为下一秒,孙德武反应过来,怒叫一声,随手抓起身边一根尖锐鱼叉,嘶吼着一把扎进了江泊雪的后背。
鲜血涌了出来,江泊雪痛苦闷哼:“呃……”
可那双臂膀像是铁,紧紧圈牢了许珈毓。那么痛,血顺着前胸后背缓慢流出,唯有他动作仍然如初。
死死圈着,一点没有松开。
许珈毓大脑一片空白,她看见他浑身是血,一股股,染在他身上,地上,她洁白的衣摆也血迹斑斑。
她眼眶通红,骤然掉了眼泪。
视线裏模糊一片,什么都看不清了,只看得到江泊雪那双望她的眼睛,从前它们总是冰冷,淡漠,可此刻,却透着一股虚无。
他快要没有意识了。
江泊雪紧皱了眉,手指攥着她染血衣摆,几不可察地动了动。
就像是想把血污抹掉。
可惜越来越把她弄臟。
许珈毓脑中一片空白,眼泪流进他脖颈衣襟,一声一声,哭着喊他名字。
“江泊雪,江泊雪……”
他只觉得耳畔有撕裂风声t,自己好似在无尽下坠。
可堕入黑暗深渊前,听见她悲恸又破碎的声音,他禁不住也跟着心裏陡然一痛,心臟被一刀一刀剖开了。
眼睫颤抖,江泊雪想安慰她,别哭,乖乖,他没事。
可惜他喉咙滚了滚,最后却只滚出个“珈毓”来。
他没有力气了。
江泊雪膝盖一弯,靠着她的身体,男人多年挺直的背脊,终于在这一天坍塌下去。
下一刻,他手腕滑落,闭上眼睛。
彻底跌入漆黑的沼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