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场前往京城的航班,最近是两小时之后。
江泊雪心急如焚。
方宇告诉他没有最近的航班,江泊雪在机场滞留将近一小时,终于说:“调公务机。”
方宇一楞:“可是……”
他看到江泊雪的眼神,瞬间什么都不敢说了:“是。”
方宇正准备离去,江泊雪手机却响了起来。
是渊海湾警卫的电话。
江泊雪语气冰冷烦躁:“什么事?”
他目前真的没心情处理工作,如果不是要事找他,他绝对忍不住不发火。
可是那头说:“江先生,有个女人来找您。”
江泊雪的眼睫狠狠一颤,忽然心裏有了种隐隐的预感,他却不敢去想。
“……什么女人?”
“就是一位很漂亮的小姐……穿着红裙子。”
开春三月,渊海湾的花树长得很好。
许珈毓细细打量这几棵樱花树,都开了花,开得特别好,浓烈繁盛,如雾如云。
她不是很懂种植,但也听人说过,好像樱花树不适合临海的气候。
也不知道江泊雪是怎么把它们养起来的。
警卫恭敬地说:“这是江总三年前种下的。”
许珈毓心裏一颤:“是吗。”
“嗯,当时这几株长得不太好,江总连着几天脸色都很不好看。”
警卫说着,回忆到可怕场景,缩了缩脖子。
想起他冷淡的表情,是有点凶。
许珈毓抿着唇,想笑:“你们很怕他吗?”
警卫一怔,也很不好意思地笑说:“还好吧,也就那几天确实挺吓人的……”
“不过后来有一天大雨,我巡逻路过,看到江总一个人坐在树下面喝酒……那个样子就不是很害怕了。”
闻言,许珈毓抬眼:“他经常一个人喝酒吗?”
警卫想了想:“就那段时间。”
许珈毓不说话了,眼波静静落在树枝上,那上面粉白花摇曳,开得很漂亮。
警卫看着眼前女人的模样,纠结了一会儿,还是没说出口。
其实不只是喝酒,他默默想。
那天晚上巡逻路过这裏,看见江总一个人坐在树下,沈默地坐了很久。
他从没见过江总那个样子。
没撑伞,就那么淋着雨,表情漠然孤独,眼睛裏漆黑一片,什么都没有。
只有眼尾是薄薄一层红色。
漫天大雨裏,他听见江泊雪的呼吸。
很轻,很浅。
就好像在哭。
……
许珈毓又围着树转了一会儿,直到天边海鸥飞越。
她看见道路延伸出去的尽头,渐渐出现一个人的身影。
男人穿着白衬衫,衣袖如同往常般,悉心挽到小臂处。
他小臂很白皙,青筋隐现,风将衬衫吹起,紧紧贴在身上。
尽管肩背单薄,却能看见明显的肌肉线条。不过分夸张,贴在身上,显得过分性感。
江泊雪一步一步走到她面前。
许珈毓指了指那几株花树,柔柔浅笑:“你好厉害,它们长得好好。”
江泊雪垂眼看她:“你怎么来这裏了?”
她不常来渊海湾,也就三年前来过那一次。他留给她的房子,她统统不要。
许珈毓桃花眼弯弯,反问他:“我为什么不能来?”
他眼帘半阖:“我以为你不喜欢这裏。”
江泊雪就是这样的人,话点到即止。他说他以为她不喜欢渊海湾,许珈毓想,他大概是想说,以为自己不喜欢他。
所以连带着他的地方一起讨厌。
女生走上前,望着他的眼睛,直勾勾地说:“不,我很喜欢。”
江泊雪眼眸闪烁。
“江泊雪,我很喜欢这裏,也很喜欢你。”
“你。”江泊雪像是被这种直白的话弄傻,有些回不过神,“你怎么……”
许珈毓站到他面前,忽然问:“你知道我刚才去了哪裏吗?”
江泊雪眼神很淡,泛着浅浅弧光:“知道,周妈和我说了。”
“那有一件事你一定不知道了。”许珈毓说,“你知道我为什么去香山别墅吗?”
他摇了摇头。
许珈毓漂亮的桃花眼弯起来,有些狡黠:“我去找你爷爷,让他把你送给我。”
江泊雪眼瞳狠狠一颤。
像是听明白了她的话,又像是根本明白不了。
他的呼吸变得粗重,许珈毓听到他说:“你说,你去找爷爷……”
“嗯,我让他把你送我。”
江泊雪陡然攥住她手腕。力道很大,紧得她很痛,可许珈毓还是笑吟吟的。
他喉结滚动,嘶哑道:“为什么?”
许珈毓笑看他的眼睛:“因为我想娶你啊。”
他的眼神一点一点变幻,好像冰冻封寂的江面。开春时,缓慢碎裂冰层,听到冰雪消融的声音。
江泊雪在那个时候,根本做不出其他动作,只能僵硬徒劳地捏紧她手腕。
好像这样,她就不是幻觉,不会跑开,不会丢下他,再自己一个人走掉。
许珈毓腾出另只手,从口袋裏摸摸,掏出个小盒。
黑色丝绒,很普通的款式,她拿出来的一瞬间,江泊雪眼眶像是红了。
她把盒子打开,裏面静静躺着两枚对戒。
素凈简约的戒环,没什么太多宝石点缀。
海城和煦的日光落在戒面,折射出一点点细碎的天光。
许珈毓有点不好意思地道:“时间太仓促了,我来不及挑好看的了,先这样吧,我们结婚的时候再挑好看的,好吗?”
江泊雪眼眸微微一动,喑哑道:“你要和我结婚?”
“嗯。”许珈毓静静看着他,“我不是之前就答应你了吗?我喜欢你,我爱你,我想一辈子和你在一起。”
江泊雪像是说不出话了。
他垂眼片刻,说:“那你不回湖市了吗?”
“不回了。”许珈毓笑,“今后就留在临海了。反正民宿有宋夜照看,交通也快,我什么时候想回去了,我再回去。”
江泊雪眼眶泛红,极力克制气息,问了第二次:“为什么?”
许珈毓抬手,温柔捧住他的脸。
声音柔和得像三月的风:“我怕我不在,你会难过。你以后不要难过了,我会好好爱你的。”
江泊雪轻道:“你个骗子。”
永远都在撒谎,还很笨,不知道怎么圆谎。
一个谎言用另一个谎言去圆,最后拆东墻补西墻,傻兮兮地怎么也圆不回来。
可偏偏他就是吃这一套。
他偏偏就是能一而再再t而三上当。
上当,受骗,然后原谅。
那年在青乡镇,他说,如果她再骗他,那就永远不要再见面。
可是他没能忍住,他得承认,人有时候真的会犯贱。
他得承认,他就是爱她。
爱得快死掉了。
现在这个骗子,站在他面前,穿着一如既往的红裙。一副乖乖反省的样子,他又有点舍不得了。
许珈毓咬唇,纠结半天,自己心裏先把自己劈裏啪啦骂了一顿。
她确实是太过分了,她以后不这样了。
最后才说:“那你还想和我结婚吗?”
江泊雪垂着眼睫不说话。
这个问题,曾经他问过自己无数次,李书行也曾问过他无数次。
想结婚吗。
和她结婚吗。
真的想好了吗。
如今回忆往事,仿佛那瞬间历历在目,就在昨天。而他想起那时候自己的答案,和现在如出一辙。
“结。”
他垂眸,看着她漂亮,温顺的桃花眼。
一字一顿,认真地说:“我们结婚。”
许珈毓眼眶一疼,扑上去抱住他。立刻就感觉后颈被按住。
江泊雪低头,握着她后颈,嘴唇牢牢地堵住了她。
他唇瓣干燥而柔软。
就好像,她从前就被关在他的铁笼。
他日覆一日,年覆一年,如一只冷漠凶猛的野兽。
看守他的猎物,他的储备粮。
曾经他不知道自己对猎物能产生什么感情。
可是他既舍不得吃她,也舍不得毁掉。
只能一直养着,养着。
直到猎物逃脱的那一刻,他幡然醒悟。
他后悔了,他不想她离开,消失在他终年生活的这片地域。
所以他用尽办法,想尽手段,甚至也曾苦熬夜晚,想过谋求算计。
他什么都不想要,只想自己的小猎物回来。
回到这片。
无雪之地。
哪怕这是座牢笼,哪怕他们再也无法走出。
他也心甘情愿,甘之如饴。
那是春天,他们结婚了。
去祭拜许珈毓的父母时,江泊雪跪在许如山墓前,静静磕了三个头。
他轻着声音说:“爸,妈,珈毓跟了我了,你们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