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娆本不耐听这些怨天尤人的废话,闻言目光却下意识地朝着他看过去。
孟辞舟戴着面具,将那半张被烧过的脸遮掩得很好,只露出剩下的依旧英俊的一半,但他的嗓音与他的脸格格不入,便也昭示着他此刻坐在这裏从容品茶的模样都是假象,他能活下来,必定是九死一生,心底满是怨恨的人,又怎么能真正平静。
而孟辞舟说完,用他的目光勾勒着姜娆的脸,他眼底浸出了一点痴意,好像要将她的脸夺为己用似的,看得人不寒而栗。
姜娆忍着没打寒颤,有齐曕在身侧,到底没露出丝毫怯意。
孟辞舟见她不说话,看着她的脸自顾自又说道:“我不如公主有福气,我从地洞裏爬出来的时候,毁了半张脸,嗓子也坏了。”
他说这话时唇边噙了一点笑意,淡淡的,仿佛什么脸、什么声音,只是他所经历的事情之中最微不足道的一部分。
“公主知道身陷火海是什么滋味吗?”他看着姜娆问,见她眉心微蹙,他转开目光,看向齐曕,“想必两位已经体会过了吧?”
孟辞舟“啧”了两声:“可是公主福运无极,偏偏那天下了一场及时雨,又有清河侯相护,公主连一根头发丝儿都没烧着吧。”
说着,孟辞舟端起手边的茶盏,茶水放凉了些,他吹了两下,抿了口茶。
他笑道:“在火海裏,触目可见到处都是烧着的活人。人在火裏,像一条条蛆虫一样疯狂扭动,一边尖叫,一边挣扎,林子裏到处都能闻到人肉被烧着的气味,又焦又糊,令人作呕。”
说及此处,他无端起了一点怒气,忽然“砰”一声将茶盏磕到桌上,阴沈着脸色说了句:“不说这个,想起来我就想吐。”
心底不愿回想,记忆却乘隙蜂拥而入。
从山火以后,他不敢再吃肉,甚至看到肉闻到肉味都会恶心得作呕。直到如今,他亦不敢入梦,梦裏全是火,他被困在地洞裏,不是被火活活烧死,就是被浓烟生生呛死。
他……甚至常常梦到孟崈游。
孟家军发现火烧起来的时候,再想挖地洞躲过山火,时间已经来不及了,根本不可能在短时间挖一个足够深足够大的地洞容纳所有人,哪怕拼尽全力,最后挖出来的洞穴也只够容纳两个人,且洞穴不够深,未必能侥幸躲过山火。
他本以为孟崈游会带着他一起躲进地洞,可他却将他的心腹塞了进来。
隔着厚厚的泥土,在劈裏啪啦火舌跳跃的声响和活人的惨叫声中,他听见孟崈游对他的心腹说:“保护好子慕!”
或许是人之将死,孟崈游从来没叫过他的字,这是唯一一次。
父亲活生生被烧死在洞外,他躲在洞裏,心腹按住他,生怕他会冲出去救人,却不知,他心底其实如释重负。
因为,孟崈游终于死了。
他明白,要是孟轩枫还活着,进洞的人就不会轮到他,若是孟崈游自己还能再生儿子,也一样不会轮到他躲进洞穴。
所以,他不是靠着孟崈游活下来的,他是靠自己过去步步为营的算计。
黑暗的地洞裏,他看着地面偶尔闪过火光,听着外头孟崈游半死不活的痛苦哼声。他听着那痛呼声越来越低,最终归于寂静。
从他得知了母亲被沈河的真相之后,他对孟崈游就再也没有一丝一毫的父子之情,有的,只是恨。
而这份恨意,随着那场山火终于被焚烧殆尽。
他只是不甘,身为孟家人,他不曾得到过殊荣和尊严,反而受尽父兄的白眼和虐待,他千算万算,本以为终于能将他们踩在脚下,可最后,晋国竟被灭了,而他,却要因为姓孟,仅仅因为他姓孟,就要为了当年那些与他无关的罪恶,一并付出代价。
他每晚无法入睡,就算靠着汤药睡去,也逃不过梦魇的折磨。
陷入回忆,孟辞舟半晌才回过神,他收回还紧紧攥着茶盏的手,两只手交握到身前,换了个稍放松些的姿势倚靠到椅背上:“公主既然来了,我必定会遵守诺言,明日公主自会和六皇子相见。但,你们究竟能不能活着离开,就要看公主自己的造化了。”
孟辞舟起身,往外走去,快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住步子,回头看向齐曕:“对了,今日来时在路上多耽搁了会儿,还请侯爷和公主见谅。”
“不过……”他话音一转,眼尾的笑意染上了几分残忍的愉悦,他看着齐曕,“若不是侯爷暗中安排那么多人监视我的一举一动,我今日也不会叫两位等那么久。告辞。”
孟辞舟说罢,出了门去。
直到他的身影彻底在夜色中消失不见,姜娆转头看齐曕,目光有些担忧:“人都被他处理掉了……”
“无妨。”从头到尾没说过话的齐曕,这会儿的神情少了方才凝重的冷意,格外平淡。
他朝姜娆勾唇笑了下:“孟辞舟处理掉的那些人,只是障眼法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