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慰使是都司的上司。宣慰使三日前失踪,都司两日前开始带人捉拿奸细。
姜娆理了理:“莫非,宣慰使的失踪,和那个蒋都司有关?”
齐曕“嗯”了声:“谭浩为正是从蒋弘宾的口中听说奸细在城外露了踪迹,这才带人去追查,结果一去不回。”
“侯爷想从山形图上找到宣慰使的下落?”
齐曕轻嗤了声:“他怕是早死透了。”
瞥一眼身侧一脸好奇的小公主,齐曕终是道,“我在找蒋弘宾。他也失踪了。”
“什么?”姜娆惊了惊。
齐曕没再理会。
屋子裏一室安静,间或听见窗外蛙鸣蝉噪,偶尔也有图纸翻动的声音。
姜娆不再打扰齐曕。
良久的寂静后,她才终于忍不住,抬眼去打量身侧的人。
齐曕的姿容无疑极为出众。她目光从他鸦羽的长睫,划过挺直如削的鼻梁,最终,落在他如女子般鲜妍的薄唇。此刻,朱红的唇抿作一条平直的线,镌着不言而喻的肃然和认真。
姜娆心底浮起疑惑——他这样忧心尽职的样子,太不像一个奸臣了。
齐曕终于察觉到姜娆的打量,转过脸,恰好捕捉到她莹澈的目光。齐曕笑了笑:“公主瞧什么呢,这样专註。”
姜娆张了张嘴,又不知道说什么,语塞了片刻,低声否认:“没瞧什么……”
齐曕低笑了声。想到什么,他忽然敛了笑意,将山形图放下,问:“公主可后悔?”
“后悔什么?”
“跟着臣来临兖。”
想起白日在街上发生的一切,姜娆脸上浮起一抹不自然的神色,但极短暂的片刻,又消散了去。她很快摇摇头:“不后悔。”
齐曕对她的回答并不意外:“看到上殷人欺辱那对母女,公主很失望,是不是?”
他一字一句问得缓慢,语气说不出的怪异,仿佛有种蛊惑的语调。姜娆不解地看了他一眼,却只见他眸色深寂,看不出什么异样。
姜娆只好先答他的话:“并没有。”
齐曕静静看着她,等她的后话。
姜娆便继续说:“哪怕我是上殷的公主,我也得承认,上殷人裏也有坏人。但是,临兖这么多上殷人全是坏人,我不信,就连今日街上发生的事,那么多男儿郎全是坏人,我也不信。”
齐曕神色微冷:“可他们欺辱那对母女,是无可争辩的事实。”
姜娆望着齐曕眨了眨眼,转开目光。她仰头看头顶的床幔,嘴角噙了丝极浅的笑意:“是事实,可也不是全部的事实。”
她重新看向他,笑意转瞬无痕,取而代之的是某种隐忍的痛惜:“来找侯爷前,我拜托赤风帮我去查了那对母女。侯爷您适才去沐浴的时候,赤风来回了我结果。在临兖的上殷人,尤其女子,或是谁的妻子,或是谁的女儿,在战时,极有可能被玄武军强行带走,充作军妓。今日被欺的那对母女,她们的丈夫父亲,是玄武军中一个千户郎,曾带人强征过上殷女子。”
姜娆转开脸:“诚然,欺负女人和孩子绝不是什么光明磊落的事,但我能理解他们。”
“理解……”齐曕吟味着这两个字,眸中闪过一纭讥诮,似是自嘲。
姜娆的目光渐渐拉远,飘向渺远的虚无,她没註意到齐曕的神色,自顾自道:“若是从前,我必定认为祸不及家人,不该迁怒无辜,可上殷国破,我亲眼目睹了太多鲜血和凌虐。我恨晋国,为了覆仇洩恨,我会不惜一切代价。而那些上殷百姓的心情,和我何尝不是一样的。”
身侧良久没有声音,姜娆这才惊觉自己说的太多,到了临兖,竟在齐曕面前这样口无遮拦。
姜娆连忙抬手,捂住自己乱讲话的嘴巴,惴惴看向神色凝重的齐曕。
这番动作让齐曕回过神,他恍然了片刻,抬手,揉了揉姜娆的脑袋,笑得纵容:“今日娆娆的屁股上过药没有?”
姜娆楞了一楞,才摇头:“还没……”
“那侯爷给娆娆擦药。”就这样揭过了方才的对话。
上完了药,也到了该睡觉的时辰,适才沈重的话题仿佛从来不曾被提起过。
“娆娆的屁股要快点好起来。”齐曕俯身,吻落在她眉梢。
屋内灭了灯,陷入一片昏暗,只剩清冷的月色流淌。
姜娆在一室黝黯中看向身侧的男人,对他方才那一吻的温柔,有些无所适从。
她捉摸不透他。
白日故意揭穿她的身份,分明是想让她难堪;后来将她弄哭,是他心绪不佳;这时候,却又格外温柔和善。
这人,从来了临兖后简直太过喜怒无常。
姜娆又想起之前的怀疑。
齐曕对临兖的事情这么上心,是和临兖这个地方有关,还是和临兖这个地方上的人有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