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初九。
已经是入冬时节,极北的寒潮跨越关山万重,急吼吼赶到西北。
原本早晚都需穿袄的天气,越发寒冷,黎水许多水流较缓的地段已经开始结出半尺多厚的新冰。
盐井大湖岸边,草木枯黄,沿岸的地方,也出现数百丈宽的冰冻。
寒风卷动岸上的尘土碎叶,不断落到冰面上,形成了一层黑黄色的浮土,乍一看仿佛泥土地面。
一片山岗下的背风处,十余顶帐篷并排矗立,清一色是凶兽皮所制,一看就价值不凡。
此时左手第三间的大帐内,七八个男女正安静地围坐在一座冒着白气红泥小炉旁边。
这些人僧、俗、仙、道俱全,按照地位高低,由里至外坐了三排。
最中间是位白衣青年,看年岁应当还不到二十岁,面容清俊,身姿颀长笔直,端坐在那里,仿佛一片峭立的高崖,自有一股傲岸不群的气度。
白衣青年跟前,坐着一位眉毛花白的僧人,目光深遂,不动如钟。
僧人对面是位中年女道,样貌说不上美不美,气质凌厉锋锐,仿佛出鞘之剑,让人不敢直视。
在这一仙、一道、一僧组成的内圈,白月皎穿着一件蓝色法袍,做少年人打扮,静静地陪坐在三人跟前。
在她身后,便是最外圈的三个做普通人打扮的少年。
三人年纪都不超过十八,彼此间隔着老远,看上去,不仅是谁都不认得谁,甚至彼此之间连话都不想说。
当然白月皎也懒得理会这三个她眼中的小屁孩,自顾随着核心圈子的三位贵客说话。
这三位,白衣青年跟她一样,也是一位转世重修者,姓陆名荐心
如今身在西北第一仙门尘沙宗,已经是半步五品的实力。
此人辈份极高,根本不在宗门嫡传和内门之列,对外身份是尘沙宗掌门代师收徒,与掌门同辈。
那位女道,则是白衣青年陆荐心的护道人,名叫昙霞道人。
她是个战力极强的剑修,红荇也要让她三分。
而那白眉老僧,则是雍州广平府,藏海寺渡恒大师。
今年据说三百余岁,实力不详。
他也是一位转生者,不过这一世路又走岔了,怕是不久之后便要重修。
嗯,身后那三个十八九岁的小屁孩,并不是转世者,其中一个是陆荐心的师侄,尘沙宗的真传弟子。
另外两个,有一个是红荇的后辈,另一个是渡恒大师的俗世子孙。都是根骨极好的天才,这次带来可能是见世面,也可能有别的作用。
反正白月皎从来不敢用一般的心思,去揣摩那些活了两世的老怪物。
微一走神的功夫,白月皎突然闻到满室生香。
陆荐心已经手法熟稔地完成了一套冲泡程序,开始分茶了。
眼下情况是陆荐心和渡恒大师,各自展示茶道上的造诣,供大伙品鉴。
她多少也修习过茶艺,便跟昙霞充当裁判凑个趣罢了。
“小白道友,咱们这次下到盐井底部,既然要一起做事,为何你要遮遮掩掩,难道你真实身份不便曝光吗?”
陆荐心将茶盅推到白月皎跟前,貌似随意地问道。
“正要跟陆道兄解释。”白月皎歉然道:“非是要对陆道兄遮掩形貌,而是在下跟那位朱敕有些不睦之处。
先前是红荇帮我做的遮掩,我现在也没能力取下来。”
“朱敕是獠贼的名字吧?”陆荐心语气随意地问道。
“回师叔,獠贼对外的名字确实是叫做朱敕。”
外围的尘沙宗真传忙回应道。
陆荐心点点头,道:“听说这个人做事手段恶劣,仇家无数,本来还不太信,想不到今天就在咱们中间遇到了他的仇家,看来传言不假。”
“在座的可不止小白道友与獠贼有仇,老衲的一位师弟也被獠贼抓去扣押至今。
老衲还准备见到他跟他要人呢。”
渡恒也端着茶杯笑道。
“居然两个了。”陆荐心连连摇头,“就是不知道那位没来的岳千金跟獠贼有没有过节。
那样的话,咱们这次盐井行动,怕是消停不了呢。”
“有昙霞前辈和渡恒大师在此,獠贼也掀不起什么花样的。”
白月皎忙道。
“小白你什么意思,难道是说陆师叔镇不住獠贼吗?”
外围的那位尘沙宗真传立刻不满地说道。
此人姓石,名良弼,在尘沙宗的真传里不算最拔尖的存在,只是生得极为出色,懂事会溜须才被陆荐心带在身边。
若论天份和资质,还不如白月皎一年前费尽周折,差一步便成为道侣的那位尘沙宗真传。
因此白月皎并没多瞧得起他。
这家伙现在跳出来给她找麻烦,她自然也不用客气,淡淡一笑道:“你想怎么镇他?
告诉他,陆道兄是尘沙宗小师叔吗?”
石良弼傲然一笑:“有何不可?”
不用白月皎反驳,外围其它两个后辈便齐声道:“自然不可。”
“咱们这次盐井之行,事关成就三品的重宝,咱们大家都算自己人,坐在这里知根知底,讲究尊卑和地位。
但是等上了船,大家就都得隐藏起自己的身份。
处处加上小心,免得被獠贼知晓身份,将来散播出去惹来麻烦,怎么可能用身份镇他?”
渡恒的俗世子孙,化名叫做林时三的少年,抢先说道。
这三个少年彼此都不服对方,此时抓到对方话语的疏漏毫不留情。
却不想,石良弼早有道理:“我几时说一定要用身份镇压獠贼了?
那么低级的手段,我家师叔向来不屑使用,师叔见到獠贼,只虚随便显露一丝他渊博的学识,就够让獠贼听傻眼了。”
另一个没抢上话的顾幺听了这句拍马屁的话,张了张嘴,居然不知道该如何反驳。
修行者之间,不止看实力,还要看境界,像是陆荐心这样转世的仙修,胸中所学绝对是獠贼这样底层出身的粗坯需要仰望的。
石良弼这马屁拍的当真是天衣无缝。
“小石说的也有道理,可惜对獠贼还缺乏了解,那是个满脑子暴力的野兽,能抢从来不买,动手能赢从不废话,他可不是什么尊重学问的人。”
白月皎轻笑一声说道。
仙修、匠师、儒修对于学问、奥义看中,不代表兵道和武道也看中这些。
“所以,对付这样的人,还得是昙霞和渡恒大师这样的强者,才管用。”
石良弼闻言面露不忿:“我就不信,陆师叔镇不住那厮!”
“好了。”陆荐心摆摆手,“总之咱们不招惹那厮,也不惧怕那厮便是。”
“该当如此。”渡恒和昙霞点头赞道。
“真巧,说到便到了。”白月皎从怀中拿传讯符,看了一眼,对众人道:“他们马上就要降落了。”
“来便来嘛,难不成还要迎接那家伙。”石良弼冷哼。
“不迎那家伙,也要迎一迎顾道友。”
渡恒说着站起身,“两位可要一道去?”
“也好。”昙霞和陆荐心也缓缓起身,面容和身形发生变化,遮掩住了原本容貌。
大家有样学样,不一时全都变成了另一副形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