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州，广平府，府城。
大雪过后，寒风割面，城门外数以十万计的流民，如同鸭子般，挤在一个个或大或小的火堆旁取暖。
最里层通常是身强力壮之辈，越向外老弱妇孺越多，偶尔能听到一两声孩子的哭声。
很快，孩子的嘴巴便会被人用力捂住，“不许哭！被人听到了，抓走你烤了吃掉！”
这是吓唬孩子的话，也是事实。
流民里每天都有孩子失踪，当然也有老弱女人失踪，寻着肉味去找很容易就能发现她们的下落。
这时候，一阵风吹过来，便带着肉香，那味道是流民群最外边传来的。
有人站起身，流着口水朝那个方向走去。
还有些人，拎着刀剑红着眼睛朝那边走去。
脚步沉重而缓慢，天冷无食，所有人都尽量节省体力。
这小小骚动，并没有引来太多人的关注，大多数流民的目光都眼巴巴地望向城门口。
城门那边，排得一个长长的队伍，各地逃难者，身份在十二等以上，可以交钱入城。
外面这些流民都是下等庶民草民甚至还有贱民，进不去城，只能在这里等待，城内的贵人出来挑选奴仆，他们才有机会入城。
通常能充当奴仆的机会都是那些身强力壮的年青男女，或者容貌较好的男童女童。
年老体衰者，根本不抱希望能成为奴仆，他们只希望城内哪一位贵人再出来施舍一碗热粥。
府城里施粥的好心人并不多，上一位还是三天前，城内范家一位好心的夫人，施舍过一天热粥。
之后，这三天，流民们望眼欲穿，都盼着那位好心的夫人再来施粥，然而今日太阳都开始偏西了，也没有任何的动静。
“孩子他爹，咱家柱儿快不行了。”
流民群里，一名形容枯槁的女人，怀里抱着一个孩子，声音微弱地说道。
一旁孩子的父亲把脸凑过去，张嘴将一口化开的带着体温的雪水喂进孩子嘴里。
“我……我再去问问。”男人说完，摇晃着想站起身，却使不出一丝力气，只得跪爬着朝城门爬去。
爬向城门的不止是这一个男人，还有十来个，篷头垢面看不出男女地身影，也都是吃力地爬向城门。
有几个人只爬了一半，便没有体力，趴在雪地里不动了。
老丁缓了几口气，花了整整两刻钟时间，才爬出半里路，距离城门还有足足一里多地。
他累得两眼发花，嗓子里也像着了火似的，用早就冻僵的手，挖了一块雪，塞进嘴里，缓了缓神。
便听到身边有脚步声传来。
听声音这人多半也是好几天没吃饭了，脚步沉重虚浮，他慢慢转过头道：“兄弟你是去询问城内啥时施粥吗？帮我问……问……我爬不动了。”
身后那人一楞，站住脚，抖了抖身上的积雪。
老丁这才看清，来者身上穿着一套黑铁战甲，脚蹬皮靴，腰间悬挂一把连鞘的顺刀，一双幽冷森寒的眸子仿佛死尸堆里进食的兀鹫，只是淡淡瞥了老丁一眼，就让他心脏像是被攥了一把似的，痛得他浑身狠狠一绷。
官兵！
而且此人至少是一名六品千总！
“大人……恕罪，草民有眼无珠！”
老丁连忙说道。
朱敕盯着老丁看了许久，才缓缓开口道：“过一会儿，本官就来施粥，你在城门口等着吧。”
说完迈步朝城门走去。
城门口的队伍排了至少一里长，他也不排队径直走到城门口。
一名身着八品官服的城门官坐在一个半敞的棚子里，正在核对进城车队提供的凭证。
随手把凭证里夹带的银票收进怀里，拿起笔开始填写入城通行证。
这时棚子外面守城士兵，看到一身六品衣甲的年青将官走到棚前立刻上前一步。
“你是何人？”
“征西军山字营徐胜，前往州城归建，途经此处。”
朱敕看也没看那个士兵，掏出身份令牌甩手扔到那八品城门官的桌上。
当！
沉甸甸的木牌发出金铁之音。
正在写字的城门官吓了一跳，抬头怒视朱敕：“你这家伙好不晓得事理！没见本官正在忙着！后面排队去！”
朱敕的话他当然听到了，雄川大营的残兵败将而己，六品官又如何，手下一个兵都没有，抖什么威风。
惹得他不高兴，直接当奸细抓进大牢。
朱敕被呵斥了，也冷笑一声：“要人事对吧？”
伸手入怀，掏出一张百两银票，甩手飞出，笃地一声，纸质的银票，竟然钉进桌面寸许。
“够不够？”
一百两不是小数，虽然现在兵荒马乱什么都贵，可是府城一个人的入门费也才收十两。
“够是够了。你插队的话，本官可没空找给你零头。”
城门官哼了一声，说道。
进城一个人，收十两，他能分到五钱银子，其它都得上交，别人送红包给孝敬，他也能拿到半成。
但是这个六品的丘八如果不要找零的话，多交的这九十两银子，可就归他了，大不了他分给其它士兵一点点。
“不找就不找，我还有点事要你帮忙。”
朱敕说着又从怀里掏出几张银票。
“麻烦你派人拿着这些银子去买米买缸，我要施粥。”
“施粥？你这几百两，能买一袋米……”城门官瞥了一眼那几张银票。
本想嘲讽一句，对方自不量力，话才出口却见那银票竟是千两银票，一共五张。
五千两，买米的话，按市价能买六百多斗，七千多斤米，施粥的话足够了。
如果把这七千多斤米，换成陈年发霉的米，再掺点砂土，他起码能赚一半！
腾地一下，城门官立刻站起身，“徐老弟你真是慈心仁厚，这个忙本官帮了！”
“你且坐着，本官这就命人去办！”
说着直接把椅子让给了朱敕。
“要快，能早一刻就少死一个。”朱敕叫住城门官：“一刻钟内，我要看到生起火，两刻钟内城内现成的米饭至少要一千斤，全都放进缸里煮上粥。”
“成！成！”
城门官听到朱敕的要求，满口答应。
有钱捞，这点难处算什么，大小他是个官，找几十号人出来跑跑腿，两刻钟内怎么也能张罗起来。
……
一排十几口大锅，一桶糙米添四桶水，再倒一桶菜叶，水还没完烧开，流民们便排起长队。
为了争抢位置，许多人还打得头破血流。
抢不上好位置的老弱们跪倒一大片，哀求赶快施粥，至少能早一点轮到他们。
“所有打架的，不论是非全都杀了。”
朱敕坐在棚子里，朝着外面努了努嘴。
根本不用城门官下令，棚子里官兵立时答应一声，如狼似虎地扑上前，枪捅刀剁，倾刻就杀了十几人。
流民里响起一阵哭喊声，想必是这些死者的家人。
但是他们也只是哭几声罢了，连骂都不敢骂半句。
现在还有力气打架的人，就没一个是干净的。
正好借他们的人头一用，立一立规矩。
城门官看到官兵杀人，脸上也没什么心惊肉跳的模样，反而咧嘴笑道：“平时吃死人，养了一身气力，施粥的时候就抢到前面，多吃多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