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九。
不止是西北，大庸五十州有一多半的报纸全都不约而同地登出一则消息。
【昔日獠侯欲从大庸钱庄提出一千四百余亿现金！从一介逃奴短短数年，富可敌国。他在西北的发家史，更是西北百姓的血泪路！】
【一千四百亿现银榨干西北钱庄！从逃奴出身，到招安封侯，凭何坐拥半座国库？】
【獠侯千亿家底，坐视西北饿殍载道、人竞相食，何其不仁！】
【皇帝陛下请三思！獠侯若携款叛逃，这一千四百亿就是插向大庸的钢刀！】
西北百姓哗然、京城百姓哗然、各州百姓哗然。
对于普通大庸百姓来说，一年到头五口家，三人劳作都存不下一百两银子。
大家都知道官府的老爷捞银子容易，三年清官知府十万雪花银不是白说的。
按大庸的规矩，七品官为多能在为皇帝效力三十年，六品官达到四十年，以此类推五品知府老爷能工作五十年，最多也就是捞个二百多万两罢了。
而獠侯朱敕存在钱庄的银子居然达到上千亿两，这就有点过份了！
修士老爷活得久不假，你慢慢捞钱，存个几百年有个十亿八亿两可以理解。
现在你才两年多时间，就捞了几千年都花不完的银子，这合理吗？
照你这么玩下去，再过一百年，大庸都让你刮成盆地了！
一日之间，獠侯朱敕数月来在西北和昌国为国杀敌，斩杀鬼奴所赢得的好感，彻底崩塌了。
各地群情激愤，骂声不绝，甚至许多人扎上草人，写上朱敕的名字，举着游街，然后浇上油焚烧。
同日，兵部下令，三皇子接替元和位置，担任熊津镇守使。
三皇子即刻上任，下令检修大传送阵，禁止任何人通过。
九月初十。
报纸继续追踪报道朱敕之事。
深挖他的家产来路不明问题，揭开他在西北和昌国屠杀大族霸占财产，放高利贷、开赌场，贩卖人口……
甚至还逼迫各城的商家向大庸钱庄贷款，然后屠城！
钱庄因此损失数百亿，而他还贪得无厌地霸占了西北的接近一半的商路。
至于霸占强夺百姓商铺、田产这种小事他根本不屑去做——全都让他的手下走狗去做。
各地官府对于这种公然造谣之事，完全不管。
甚至朱敕亲笔向各地发文，要求惩治造谣的报社，各地也一概不理。
同日，大长公主下令从汝州、梁州两地各调集四百亿银票运往雍州州城。
消息经报纸报出，更加让各地百姓愈发悲愤。
甚至发生数起，县学学生在官衙、书院门前，自残、自焚之事。
京城国子监学子也纷纷联名给朝廷上书，请求严办朱敕，为赵侍郎申冤，也还西北和昌国百姓一个公道。
朝堂之上，御史们的弹劾用词越发激烈。
各位阁老也频频出言，请陛下尽快决断，拖延日久恐生变故。
安始帝对于摆在案头的万民书神情平静，让人猜不透他的心思。
大庸立国以来，很少出现过，朝堂百官如此一致地针对某一位大员的情况。
安始帝记忆当中，文帝时大将军王世钊弄权，先后斗倒两位首辅，换掉三位阁老，而后文帝对其心生忧虑，御史乔营得到文帝授意，串连百官一起发难，将王世钊削职夺爵，不久后王世钊仰药自尽。
两百多年后，惠帝时期，大儒沈孚入京，上书变法，百官一致反对，不久沈孚弟子举报其师私通自己妻子，朝野大哗，沈孚去职。
再过八十余年，惠帝末年，皇后梁氏兄长梁冀专权，一门三侯，五将十常侍皆出其门，威权震主。
其门下酷吏魏兴，勒索百官，稍有不从者，便罗织罪名构陷入狱。
后来，魏兴竟胆大包天，把手伸向当时还是皇孙的宣帝头上。终于多行不义，遭到反噬。
宣帝外祖于元甲率领百官奋起反抗。
再之后，皇祖在位期间外戚势大却并没专权，采用压制、分化百官的方法，虽然朝堂上斗得死去活来，却再没出现过百官齐心的对付一人的局面。
到了皇考在位，短短不到百年，朝堂上先后经历帝党后党之争，内阁党、六部党之争，太子党与皇子党之争……
想不到朕在位才十九年，居然又见识到了百官攻诘一人的局面。
朱敕要名声没名声，要根基没根基，如今被百官逼到墙角，依旧是谁都拿他没有办法。
也足以名留青史了。
“朱敕还在装死吗？”
肃州州城钱庄，戒醒堂。
窗帘半开半合，房间半明半暗。
明暗分界的过渡之处，摆着一张由整块翡翠雕琢而成的桌案。
玄致公主优雅地坐在一张纯白色皮椅上，双腿交叠，将一只玉手搭在桌案正中。
在她对面，一名身着灰色法袍的女子，指尖捏着螺钿漆盘，盒里盛着新调的妃子花染液，胭脂色里掺了极细的青金粉，随着她左手轻移，蘸着染液的貂毫笔尖，在公主指甲上洇出流动的碎光。
“据李骞说，他昨日傍晚曾经上过一份奏折交由我父王转承给皇帝。”
灰袍女子瓜子脸尖下巴，眉毛细长，明眸如泉清澈无暇。
“奏折说了什么？”
玄致公主好奇地问。
“你绝对想不到。”灰袍女子又卖了个关子。
“想不到，你就说呀。”
“他向皇帝报怨，自己率领数百将士在舰山岛奋勇死战，杀敌建功。到现在朝廷一无赏赐二无抚恤，门下将士俱生怨怼。为了不寒将士之心，他只好自掏口袋，拿出一百亿赏赐部下。另外再拿两百亿出来充入昌国的军费之中。”
灰袍女子放下貂毫笔，托起玄致公主的玉手，仔细打量一番然后满意地点点头。
玄致的注意力并没放在手上，她眸光缓缓抬起，望着屋顶毫无焦点地陷入沉思。
灰袍女子见她这模样，有些好笑：“有什么可想的？”
“无非一石二鸟，给自己取钱找个理由，顺便反咬一口指责朝廷薄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