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转过头,看见七个人,整整齐齐一排,站在离大门不远处,瞪大眼睛看着我。为首的是一位中年妇女,拿着一个大菜篮子,里面装着一条大鱼。
“可能有一点,没量过。”他拿开我的手。
“贝聿铭老前辈,”他说,“我格外喜欢他的内庭采光,而且,我也喜欢玻璃。”
“怎么不记得,你的死党嘛。”
他想了想,摇头:“那次我参加了一个莎士比亚的readingclub。我们几个同学经常一起朗诵诗歌。后来,学校搞了个文化节,club里面的人踊跃报名,要表演一段戏剧。那天我不在,他们把我的名字也报了上去。后来我才知道,那是一个很大的学生文化节,戏剧表演定在学校大礼堂。我演哈姆雷特,观众有一千多人。我紧张得要命,第二天就长了一身这样的大包。”
“宾馆里有医生,还是名医呢。我对很多药物过敏,不敢随便吃药。他给了我一种软膏,让我每天擦三次。刚开始的时候,我还以为床上有虫子。他们给我换了一间房,还是长包。我想,这是五星级的饭店,床上用品应当是严格消毒过了的。所以也就不再找他们理论了。也许就是水土不服。”
我们分头洗了澡,他老老实实地趴在床上,让我给他涂药。
“哎!你这妮子!大年三十跟你爸闹什么闹,你爸都来好几个电话了。”姨妈在那头披头盖脸地训我,我在这头都能感到她乱飞的唾沫。
“what!你……你可以滑雪?”
吃过早餐,沥川陪我到附近的商场买了换洗的衣服和鞋子。我给姨父姨妈买了她们最爱喝的糯米茶,给豆豆买了玩具,给珠珠姐买了化妆品。沥川将我送到姨父工厂的宿舍区门口,他拿着双拐,跳下车,替我开门。
我只好跟着他来到前台。
“跟我来一下。”他不客气了,连“请”字都不说了。
“不看医生,医生难看。你洗完澡好香,我就要看你。”他让我坐在床上,自己拿着毛巾,一缕一缕地,替我擦乾头髮。
我猛然想起我身上穿的还是白天骑自行车时的衣服。一条被尘土染成黄色的牛仔裤,一件紧身黑色羊毛衫。头髮没梳,乱糟糟的。一副失足少女模样。被这金碧辉煌的大厅一衬,在那保安的眼里,就像一只灰溜溜的过街老鼠。
我拉着他的手不放:“跟我去见姨妈吧,我姨妈比我爸好说话。她一定会喜欢你的。”
我摸了摸他的额头,滚烫。
“青天白日的,演什么武打片嘛。”他哼了一声,拉开门,让我上车。
我推开他的手,掀开衬衣。
“姨妈,我是小秋。”
工作人员说:“是这样。王先生说,他希望把临湖的那间房让给他的女朋友。”
“trustme,”他说,“跳舞可能需要两条腿,滑雪一条腿就够了。以前我每年冬天都回瑞士滑雪。去年还滑过哪,高山大雪坡,感觉特豪放。”
然后,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我去洗澡,出来,没衣服换了,只好穿他的衬衣和短裤。趁这当儿他去订了一份晚餐,我狼吞虎咽,一扫而光,都不知道是些什么菜。
“沥川同学,你……你不要命啦!”我听得心咚咚地跳,又是羡慕,又是崇拜。
“走吧,早去早回。”他伸手过来,帮我系紧风衣的带子。
另一个人正在旁边打电话,听见我的名字,连忙走过来圆场:“不要误会,不要误会。小姐,对不起。老蔡,我来解释一下。是这样,几个小时前,709号房的王先生打电话过来,说他的女朋友今晚会住进来。他则搬到隔壁的708号。已经办过了手续。”
我举起手,向众人“嗨”了一声:“姨妈!”
“我也是。”我得意洋洋的说:“能吃,能喝,能睡,能玩儿,充实幸福地度过每一天。”
“不提供,”他说,“我不喜欢看小的显示屏,这些都是我在这里买的。”
他想了想,说:“下次吧。”
“我身上过敏,长了不少大包。你别看了。”他终于说。
“吃完年饭,到我外婆家看春节联欢晚会。”
“我不喜欢看电视。电视太吵。我们一起读书,好不好?”他文绉绉地说,“我的包里有一本哈姆雷特。”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
电话响了一声,就听见我姨妈的声音。
他将满是泥泞的自行车放到汽车的后备箱里。
他的办公室里摆着三个二十一寸的苹果显示屏,另一张桌子上有一幅巨大的设计草图,旁边是几个空空的啤酒瓶。桌下是他的轮椅,碳纤维框架,非常轻便,折叠起来不到十三磅。椅垫是根据他的身体特制的。沥川绘图有时需要坐很长时间,只有坐在这张轮椅上,才不会太累。
那辆奔驰就停在他们旁边。
“没带。”
我依偎在他怀里,不肯走。
“你在发烧?多少度?”
说完这个,我想起了什么,连忙问:“对了,那个时候,你是一条腿,还是两条腿?”
“我刚到昆明。敏敏姐回来了?”背景音,一片喧闹。
“你的手提不够用吗?”我问,“为什么还要这么多的显示器?宾馆连这个都提供吗?”
“沥川,你可别生病,一病就是一个半月。”我坐在床头,把冰块装进密封袋里,用毛巾包着,压住他的额头。他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好。
我独自到楼下的医务间给他拿了退烧片和一包消毒用的棉签。吃了药,他沉沉地睡了,到了夜半,他要爬起来。我一把按住他,“我去拿。”
我看了看表,七点刚过。犹豫了一下,拨通了姨妈家的电话。
沥川一直睡到十点才睁开眼。而我,在他体温下降之后,睡了三个小时。在三个小时中,我胡乱地做梦。次次梦见沥川。这人就睡在我身边,我还要梦见他,我怀疑我自己,是不是太色了一点。
“不算浪费,如果能用它弄出好的效果图的话。”他眨眨眼,“有句老话叫什么来着,工什么,器什么。”
“小姐,我能帮您什么吗?”服务员忙着接听电话,一位保安走过来说,一脸严肃,神色警惕。
然后,我拨电话找明明。听见老友的声音,明明一阵尖叫。我面授机宜,三言两语,求她帮我圆谎。一切交待完毕,我收线,转过头去看沥川。
他垂下头,在我的额头上轻轻地吻了一下。然后推了推我,说:“我觉得,我们好像被围观了。”
他按住了我的手。
“是秘书给你订的这家宾馆?”我问。
他看着我,气不打一处来:“这还用问,要是有两条腿,我还会紧张吗?而且我的同学还建议我最好不要拿手杖。他们说,我可以一条腿滑雪,就可以一条腿走路。”
“喂,哪位?”
“要不,你跟我回瑞士,我教你滑雪。”他搂着我,搂得紧紧的,“在这里,我要等你到二十岁才可以结婚。在瑞士,十八岁就可以了。”
“一点点,啤酒。”
“给你姨妈打个电话吧,”他钻进后座,递给我手机,“夜半出逃,担心你的人一定很多。”
苏明明是我的高中同学,死党之一。她爸妈离婚后,妈妈嫁给了昆明市的一个商人。明明也就搬到了昆明。她们家房子大,她继父跑生意总不在家,我以前每次去姨妈家,都会顺便在她家住几天。
“哦,是吗?那我回去打电话好了。”我转身想走,他拦住了我。
“唔,你喝酒了?”我嗅到一丝酒气,还有,他一向冰凉的手,是烫的。
姨妈家就是一室一厅,要挤三家人,怎么睡。我说:“姨妈,还记得明明吗?苏明明?”
“什么时候到的昆明?”
我回到房间,地灯暗幽幽地闪着。沥川在黑暗中瞪着大眼看着我。
“我是过敏性皮肤。不过,”他说,“确有一次,我长过类似的大包。突然来,一夜长了一身,持续了几天,又突然消失了,一个也不见。那时我还在上大学,懒得看医生。”
那是一个套间,中西合璧,极尽奢华舒适。他替我脱下外衣,挂进衣柜。
我爸的手特别重。但这是他第一次打我。他倒是偶尔拿皮带抽过我弟,抽得他嗷嗷叫。如果我是家长,打孩子绝对是一种罪恶,可是,凡是我认得的人,人人小时候都被家长揍过,我只好说,这是一种文化。
我让他坐下来,坐到被子里:“那么,你还记不记得,那次你干了什么,引起了这样的过敏?”
他问一个工作人员:“小秦,709号房住的是哪一位客人?”
我心里暗暗紧张。我未满婚龄,和沥川也不是夫妇,怎么能同住一房呢。给人抓了,说也说不清啊。
“小姐,可以看看你的身份证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