沥川给她端了一盘子的东西,带着她,给她找了一个座位,放到她身边。
这三天分别是十二月二十八、二十九、三十,真正的年尾。
“我说,回瑞士之后,你应当写一篇论文,题目是:『一个外国设计师在中国的困惑。』”
“为什么要摸我的后脑勺?”
“我没得什么病,不必为我担心。”
谢鹤阳哈哈一笑,连连摆手:“哪里,哪里!cgp有非常雄厚的设计实力,c城区改造将会成为温州对外开放的模范工程。我们非常欢迎海外公司参加竞标。放心放心,竞争绝对平等。”
他看着我,一副不相信的样子:“不对吧。六年过去了,你怎么看上去,思想一点也不解放呢?”他连连摇头,“我觉得,你根本没有弄懂女权主义的精髓。——你的学问白做了。”
那老太太有八十岁的样子,头发稀疏,穿着件手绣的唐装,很齐楚,像是富贵人家的老人。沥川给她倒了一杯可乐,问她还要什么。老太太说:“年轻人,劳驾你给我拿那块蛋糕。”
我的心在深夜冰凉的空气中渐渐镇定。
抓狂了。我几乎要跳起来:“为什么我的翻译你听不懂?难道我翻得不对?翻得很差?”
我三下五除二,将票撕了个粉碎:“机票没了。”
“我怎么不解放了?我挺解放的!”我的嗓门高了,受到挑战了。
“我保证。”
“别担心,现在国家纪委的打击力度挺大的。这么大的工程,多少人拿眼盯着。真有腐败查出来,定是全军覆没、满门抄斩。”
“你守在王总身边,他不能喝酒,一滴也不能。盛情难却的时候,你替他挡一下,行吗?”
这三天我都在房间里翻译图纸,平均每日睡眠不到四个小时。时至今日,百分之八十的图纸和设计说明都已出来。成卷成卷地堆在我的床上。沥川的设计任务最重,速度却最快。当然最后几张是霁川根据他的草图重新画过的,毕竟是兄弟,配合得天衣无缝。甚至于两人的英文书写体,都看似出自一人之手。
“乔伊斯我知道。西苏是谁?”
他看着我,研究我的表情。然后说:“留多久?”
除了cgp,这个城市里所有人都已开始过节。街道上“大清仓、大甩卖”的喇叭一声高似一声。每个门面都张灯结彩。路上的行人是悠闲的,穿着亮眼的服装。
“我对英国文学一直很感兴趣。”
“王先生的身体好些了吗?”江浩天上去和沥川握手。
“是瑞士华人。”
“哦!王先生!”谢鹤阳从容而不失热情地和他握手,“久闻大名,缘悭一面。”他说的还算是普通话,只是话音里果然含着浓重的平舌音。沥川的脸上是客气的笑容,他略微迟疑了一下,我马上将这话译成英文。
“情圣。”
他点点头,接着说,“那么,你做的是法国女权主义?”
她伸出手来,和沥川握了握,说:“我姓花,叫花箫。我是画画的。”每一个字都以h开头,我很紧张地看着她,担心她的假牙会再次掉下来。结果,她说的话我没听清,以为她叫花椒,想笑又不敢笑。
我们一起走到餐厅外的偏厅。沥川用手绢捂着口,还在不停地咳嗽。我看着他,歎了一口气,说:“那碟子里的东西有芥末,你一向不吃的。这回怎么忘了?”
“三百四十二封,算很少吗?最短的三十个字,最长的一万两千字。全部加起来,等于一部长篇言情小说。我不敢相信,你在写这些信的同时,居然还在研究女权主义。如果我是cixous,听说了你的举动,非羞愧死不可。”他看着我的眼睛,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口气十分认真。
“老太太您慢坐,我陪王先生去一下休息室。”我拉着沥川,一阵风地走了。
“cixous自己是英文系的,和我同行。乔伊斯专家。”
“说到底,竞标靠的是实力和设计。酒会上表现得再好也没用。”
“哦。他很可爱呀!”
“那么,这次,又是永别?”我垂下眼,颤声说。
我笑了,觉得这话挺逗。沥川的文学趣味甚高,自称喜欢读high-modern时期的小说。我不禁又问:“你读过西苏吗?”
“该不会是前清遗老吧?”一直站在谢鹤阳旁边的一位中年男子忽然插口。
“沥川,你回来!!!”
他来这里,只因为二十天前,我在一次大醉之中,又给他的老地址发了一封邮件。上面写了五个字,后面跟着一串惊歎号:
我们一路寒暄下去,一直走到靠近酒桌的地方,便看见一位六十岁左右的方脸男士,被一群设计师如众星捧月般围在当中。江浩天不知什么时候过来了,向沥川耳语:“那位就是c市的市长谢鹤阳先生。”
我们一人端了一杯红酒,站在酒台旁边。
“年轻人,你的腿为什么是跛的?是受了什么伤吗?”老太太笑咪咪地问。沥川在很多人的眼里都是完美的,除了他的腿。所以,我觉得,老太太明显是在利用自己的年纪和沥川套近乎,她的眼光很不纯洁。
“酒会都没有开始。”
果然,谢鹤阳硬邦邦的脸上笑容忽现:“王先生过谦了。我年轻的时候,建筑界的泰斗王宇航博士曾应邀到清华讲学,陪同人员中,我忝在其末。听说他也是瑞士华人,不知王先生可否认识?”
“二位没有久等吧?”江浩天说。
“我不是翻译给你听了吗?”
搞什么女权主义啊,我对自己说,对于沥川,我除了哭,就没有别的办法了。我在马桶上抽噎,神魂俱断、万念如灰、以为一个小时可以止住。等我终于哭完,颤巍巍地从马桶上站起来,已经过了五个小时。我用光了马桶旁边所有的草纸,等我来到洗手池根前,看见镜子里面的我满脸是水、披头散发、双眼肿成了两个巨大的核桃。而我的眼泪,还没有止住,还在不停地往外流。我抱了一大卷草纸,不知怎地,悲从中来,呜呜咽咽又在门边哭了二十分锺,终于不再哭了。便用围巾包住脸,低头走出宾馆的大门。
“”
所以,他回来了。因为我居然还没有忘情,因为他有义务,要在这个除夕之夜,向我做个了断。
在那一瞬间,我忽然说:“沥川,我要摸摸你的后脑勺。”
我歎了一口气。难怪沥川需要翻译。我一直以为是多此一举。看来,不要翻译,还真不行。
坐在江总的车子里我还在复习《温州方言大全》:“了了滞滞”就是“清洁干净”;“云淡风轻”就是“轻佻”;“勿俨三四”就是“不正派”……等等,等等。到了酒店的大门,我发现cgp的“头粒珠儿(温州话:老大)”沥川同学和张庆辉已经等在那里了。
沥川淡淡地道:“不是。从宗谱上说,我们属于琅琊王氏,是纯正的中原血统。”
“西瓜来几片,葡萄也来几粒。”老太太看他的眼神有点怪,一副异常疼爱的样子。
“王先生的一家是什么时候到的海外?”
标书要求所有的文件必须是中英两份。直到三十一号的早上,我才完成了手中所有的翻译。之后,我花了一上午的时间检查、修改、润色,然后交给江总复查,再由江总交到绘图部打印。
他站起身来,我忽然发现他的手腕上,还缠着纱布。难道,那道伤很深吗?三天了,还没有好?
“已经好了。”
“其中有位谢市长,是关键人物。他有很重的温州口音,我听起来都困难,王总肯定听不懂。你翻译的时候小心点。”
“no.”
“他的温州口音有多重?”
“还行……借助字典。”
我承认,我疯狂了,我绝望了,我暴力了。这一次,我不能再让沥川离开我!
再说,朱碧瑄的酒量那么好,作为她的下一任,我能比她差太多?
我冷笑,向他伸手:“机票在哪里?给我看看。”
我深吸了一口气,觉得有点奇怪。沥川对我一向体贴,也很注意说话的场合和方式。我不明白他为什么在今天——除夕之夜——选择在这种公共场合羞辱我。
“不是『天灾人祸』,是『忝在其末』。这是谦辞,他说他自己虽不够格,但也在陪同之列。”我没好气地解释。
“沥川,你的手——”
“六年前,我已经说了再见,你为什么还要给我发邮件?”
“那个谢市长不是说,陪同人员中,有天灾人祸?那句话我没听懂。”
“好吧。回去你把这四个字写给我认。”
“怎么,他是外国人吗?”
沥川是被江浩天一个电话叫来力挽狂澜的。可是,那个田小刚和谢鹤阳一直站在一起,态度显得比一般人亲密,不得不让人感到气馁。沥川在近十天的功夫里又是考察现场,又是测量工地,还大搞文化研究,真可谓全力以赴,志在夺标。他的压力,其实最大。
接下来,我美美地睡了一个午觉,五点锺时,张庆辉忽然打电话过来:“安妮,晚上资方的新年酒会,你参加一下。你能喝点酒吗?”
我说:“我能做到这一点。不过,我有一个条件。”
“我记得那时,陪着王先生一起来的还有他的长子王楚宁先生,我们年纪相当,相谈甚欢。楚宁先生说一口流利的中文,非常古雅,也是知名设计师。”
“不吓人。你看,你是女人,我是残疾人。我们都是边缘人,是同一战壕的战友。”
在正式场合沥川习惯穿纯黑色的西装,手拿一根赤色手杖。黑色衬衣、黑白相间的领带,衬着他那张瘦长的脸、高高的额头、挺直的鼻梁和倔强的下颚,看上去十分硬派。其实,沥川最吸引我的是他的眼睛。无论外表看上去有多么冷酷和刚强,他的目光非常纯净,不含一丝杂念。在他的眼眸深处,隐藏着一股近乎教徒似的虔诚和深情。
老太太倒是无所谓,瘪着嘴对我说:“小姑娘,那位王先生,是不是你的男朋友?”
于是,他笑了笑,转移战场:“讨论暂时结束。我想,那位老太太需要我的帮助。”
“这是啥意思?”
“沥川,你是不是,得了很重的病?”我眼泪汪汪地看着他,“你知道,无论你得了什么病,我都不会在乎。我不在乎你只有一条腿,也不会在乎你有什么病。”
说着,他转过身去,帮助一位企图要拿一大瓶可乐的老太太:“老太太,这个瓶子很沉,您放着,我来替您倒。”
我快步走进洗手间,关上门,坐在马桶上,眼泪哗哗地往下流。
我的心在一点一点地缩小,顷刻之间,变成了一个硬核。
在大厅的接待处,沥川在众目睽睽之下,帮我脱下大衣,连同他自己的风衣,一起交给服务员。我有点不自在,觉得在场的很多人会误会我是沥川的太太。所以,沥川每次和人握手,我都不忘记上前解译:“我是安妮,王先生的翻译。”毕竟来的人,大多是业界同行,大家彼此都认识。所以,很多人都笑着反问:“王先生中文那么好,还需要翻译吗?”
没有假牙,她说话尽漏风。
当然,也有几个人误会我是朱碧瑄,握手的时候叫我朱小姐。这回轮到沥川一个一个地解释:“这位是谢小姐,我的新任翻译。”
“嗯。是不是很吓人?很前卫?”
“纯正的中原血统?”我调侃,“五胡乱华之后,还有什么血统是纯正的?”
“youneedaclosure.(你需要一个了断。)”
我心花怒放,笑得阳光灿烂。
#¥%……!
“……”坚固的沉默。
我觉得,他脸上的表情忽然变得很冷酷。和六年前我们分手的那天一模一样。
那人轻歎一声,俯身下来,替我系好安全带。
“不会。”
我和沥川同时伸手下去,沥川手长,眼疾手快地从地上拾起来,轻声道:“老太太,您在这里稍等,我去去就来。”他从旁边拿了个一次性的纸杯,去了洗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