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你……怎么会是?”窘到了。
“北京的生活很贵,你的工资也不算高。”
“你是学英文的,居然没去过英语国家,没见过那里的文化,实在是有点可惜!”
“粒子物理。你呢?”
我松了一口气。这人总算还有基本的礼貌,没有彻夜歼灭掉我的自尊。
“这是——”话到嘴边,他及时地剎住。然后,神情古怪地看着我。
“我就特烦这个。这世界上总有那么一群人,唯恐你的生活过得和他们不一样。罗素不是说,参差多态才是幸福的本源吗?”
将沥川送到门口时,天空下着小雨。他的脖子上有几道抓痕,是我愤怒时留下的印记。沥川贫血,伤口不容易好,我心里有点后悔,又暗自狡辩。也许这是最后一次欺负他了,狠就狠点吧。
虽然相亲的时间定在三十分锺以内,陈九洲却和我谈了快一个小时。这期间我一共说了不到十句话,有一半都是“嗯,哈,是吗”之类。陈先生气势磅礡地介绍他的工作、公司的运营计划、炒股心得、他在b市的渡假别墅、京城里的豪华俱乐部,还说他可以带我去国外旅游。我说我不感兴趣,他就摇头歎气:
“凑合。”
“我也不缺这个钱。”
咖啡馆倒是在大街上,可是雨下得很大,我在道边挥了半天的手,没有一辆出租停下来。
“当然。电脑怎么能够赛过人脑?”
朱时茂走到桌前,微笑:“请问,是谢小姐吗?”
“不是。”
我趁机又问:“沥川,究竟出了什么事?”
“我的性向没问题,”他再次申明,“你知道我没问题。”
“不要这样说,人家是关心你嘛。”
“为什么?碍你什么事儿了?”
“别胡闹,你的性向没问题。”
不高也没见你给我涨点。
他的眼中浮出淡淡的雾,迷蒙的,湿润的,像雨中的远山。他将视线从我的脸上移开,看手表:“没事,我得走了。”
我的手机响了,艾玛打来的,通知我苏欣有事不能来,改日再约。
我一面默默地听他说话,一面闲看门外的风景,一面抚摸我的指甲,好像上面藏着珠宝。
——有好长一段时间,对于沥川的离开,我唯一可以接受的理由是沥川是gay。因为纪桓是沥川在北京唯一有点私交的朋友。纪桓是gay,霁川也是gay。沥川的身上有不少gay的特征:比如,洁癖。比如,穿着一丝不苟。比如,在认识我之前,他是“狼欢”的常客。沥川一点也不避讳和我聊起狼欢的事。说那里的咖啡上等,酒好喝,艺术界的人士很多。和他谈得来的有好几个。他自己虽不是gay,因为霁川是gay,rene是gay,rene还是他大学时候的好朋友。所以他对gay的群体很同情,甚至觉得很亲切。
“萌萌说,谢小姐的英文很棒。”一听见他以这么亲热的口吻来称呼艾玛,我怀疑他是给艾玛dump掉的某个恋人。艾玛和很多男人谈过恋爱,恋爱完毕,又成功地将这些男人全都变成了她的朋友。艾玛说男人是资源,不可以顺便浪费,总有用到他们的时候。所以艾玛的业余生活很丰富,要和这么多暧昧的男友周旋。
“那就是你的性向有问题,你是gay。你哥哥是,你也是。”
路上沥川一直不发表评论,快到的时候,终于忍不住说:“你男的女的都date吗?”
去k街的咖啡馆是沥川开的车。
“请问,你是艾松吗?”
又是敏感问题。
收音机里放着田震的歌:“眼前又发生了许多个问题,有开心也有不如意。心情的好坏总是因为有你,从没有考虑过自己。……”正唱到高潮,有个人向我走来。乍一看,我还以为我见到了朱时茂。那人目如朗星,双眉如剑,身材高大,神情和春节联欢晚会上的朱时茂一样严肃。我却觉得他的严肃有点搞笑的意味。
“嗨,这样吧,我也有人逼着。不如咱们假装谈恋爱,逼急了的时候互相支援一下,你说怎么样?”
我恍然大悟:“这……该不是pride时候用的吧?”我把围巾拿到手中翻看,寻找彩虹标记。
“你是学什么的?”
沥川的嘴角抽搐了一下,正待发作。汽车“吱”地一声剎住了,差点闯了红灯。
“双安商场,三楼专卖部。”
他“哗”地一下,把围巾从我的脖子上解下来:“不许戴,没收了。”
“小秋,”他握着我的手,看着我的眼睛,很认真地对我说,“如果我能让你幸福,我会努力,不放过任何机会。现在,我不能,所以……我退出。没想到我竟然耽误了你那么久……很对不起。”
然后,我四下张望,等待二号选手。
我小心翼翼地又问:“请问,你到这里来,是不是……”
陈九洲总算说了一句很搞笑的话:“不重要,不过,谈话总得继续下去,是吧?”
过了一会儿,他礼貌地告辞,没问我的电话。
“谢小姐是北京人吗?”他的普通话倒是挺动听,就是过于字正腔圆,且有浓重的鼻音,有股话剧的味道。
收音机里的歌似乎暗示着什么:摇摇摆摆的花呀它也需要你的抚慰,别让它在等待中老去枯萎。
“是。请问是朱——陈先生?”
我收了线,对他说:“你姐说,下一位取消了。现在你有三十分锺。想谈就快点,不想谈咱们都撤。回去汇报时别忘了对你姐说,你没看上我。”
他点头。
“下一个是女的。”
“那么说,《终结者》里机器人统治地球的事情,是错的?”
空气很冷,我抽了一下鼻子,将涌到眼里的委屈吸了回去。
“我姐逼我,我妈逼我,我们所把大龄青年的婚姻问题当作今年的行政重点来抓。”
“不容易。”他双唇紧闭,话题到此为止。关于他的身体、他的病,沥川的回答永远是简而无要、似是而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