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果汁装在一个密封的瓶子里带给我,我灌了一大口,将满嘴的酒味压了下去,然后,我不依不饶地问道:“医生都说你没事,为什么你一大早要在洗手间里呆两个小时?是不是有什么新情况?”
“当然不是。”他歎了口气,掏出手机,拨了一个电话:“这是我的主治医生,会说英语,不信你亲自问他。”
“我爸曾在那个系执教,不想太丢他的脸。”
“他是我的医生。”
“我的肩也会向右倾斜。”
“……”
“没问题,不着急。”
而我,谢小秋。在这方面是个坏典型。
尽管如此,我还是度过了两个不眠之夜。
“举个例子看看?”
那场地震,沥川当然知道,我们也都捐过款。我这才想起这位大婶就在居委会工作。那时我的户口在北京,还在她那里办过暂住证呢。
“因为你哥哥?”
“你说累了没有?”
过了一会儿,沥川站起来找拐杖。我到客厅将他常用的一对肘拐递给他。
“所以你错了,当时你应当告诉我真相。”
我们沿着一条小街向东走,走了大约十分锺,路过一个水果摊,沥川忽然停了下来。
她忽然掏出手绢抽泣:“以前有个男人也对我这么好,我为了钱嫁了别人。呜……呜……我从没像今天这样后悔!”
“唔……是吧。”
沥川纠正说,他是残疾,但是他不想看上去很残疾。
沥川去店里洗苹果,我留在摊前等他。老板娘半笑不笑地打量我:“你男朋友真照顾你。”
那人先是站在一边打量沥川,过了一分锺,表情严肃地走到我们面前。
我立在那里,石化了。
衣物全部掏出来,堆了满满一床。
我们从没住过这种黑暗陈旧,楼道骯髒的老式楼房。
“不……不知道。”我靠在他身上,冷汗湿背,“我突然做了一个梦。”
回来后的第三天,他水土不服发过一次高烧,我送他去医院,紧张的就好像世界末日。沥川打了一剂退烧针就回家了,死活不肯住院。他不敢在医院呆太久,怕我会崩溃。
然后我直直地倒了下去。
“梦见什么了?”
“是啊。”
我呆住了,问道:“一直是这样的吗?从我认识你的那天起,你的拐杖就是这么一高一低的吗?”
“在来昆明之前我去拍过胸透。在我的肺部又发现了三个很小的点。他们怀疑有转移,但不能确信,要等六周再去胸透……”
以前工作时,因为经常开会,谈判和见客户,沥川一天八小时都会戴假肢。对于高位截肢的人来说,这是件极不舒适而且需要毅力的事情。她的身体会大量出汗,若不小心摔倒,还会有骨折的危险。几次病重之后,他身上手术过的部位肌肤更加脆弱,使用假肢的时间收到极大限制,近两年他已经被迫改用双拐行走。
老板娘过来打招呼:“两位早!这是刚到的红富士,又大又新鲜,想要的话可以便宜一点。”老板娘的个头是我的两倍不止,穿着鲜艳的毛衣。手指上带了一排金戒子,胸前还挂着一条沉沉的金项琏。
十年来我并没有和沥川共同生活过很长时间。我们住在一起的日子加起来不超过一个月,住的都是设施完善的高级宾馆或豪华公寓。
“告诉我,沥川,当你被确诊为癌症时,你父亲可曾向你隐瞒过真相?”
我正在享受这一刻的幸福时光。
“那还买了这么多——”
这个答案很复杂,简而言之:“会。”
“哟,这么大的票子?你们都没零钱吗?”
“——(上帝啊,我对这女人都做了些什么——)”
但是只要还能站起来,沥川绝对不用轮椅。他说轮椅让他看上去很像个残疾人。
沥川说虽然这么多年他早已接受了自己的样子,也知道有些事情不方便去做,但他不喜欢看见人家用对待残疾人的态度来对待他。具体来说,他不喜欢被人特别关注或照顾。哪怕是口风里不自觉地露出也会让他觉得不自在。
“同意。”
我忧心忡忡地看着他,半天没有说话。
“……然后我就回来了,半路遇到隔壁的老太太。她说那家的豆浆掺水,不如自己磨,向我推荐九阳牌豆浆机。我说我一定会买一台……”
“而我居然从没有发现?”我一脸灰线。
他赶紧说:“今天晚上我服务。”
“昆明有裁缝,不过我不喜欢被人家量身体。”
“劳驾,这里有水池吗?我得洗洗这个苹果。”沥川问。
听见这话我窘掉了。
“纺织大国?我怎么不知道?”
沥川提着一包辣椒,看着她,有点摸不清头脑:“大婶,您说的是……哪边的情况?”“汶川啊。你刚从灾区回来吧?那边重建的情况如何?我们居委会捐了一大车冬衣。我一个老婆子也帮不上大忙,就捐了五百块钱。我老家是四川的啊,我的一个侄儿也残废了,作孽啊……他岁数和你差不多,还没娶上媳妇哪。小兄弟,看你精神这么好,恢复得挺不错哟!”
“没有。”他说,“他第一时间就告诉了我。还告诉我这种病五年之内的存活率只有百分之三十至五十。
“大婶,谢谢您的关心。我代表灾区人民感谢您。”
一不留神另一只耳环掉进了洗手池,为了捞出那只耳环我用了……不知道,大约30分锺吧——”
“行了小姐,你刚才的表情够拍一个言情剧的片头了。那,就是这个样子。”他做少女捧腮憧憬未来状。
说到这里我问他:“你不是学经济学的么?为什么又转行了?”
“可能是我父亲认为我比较tough吧。如果是我哥,他会考虑隐瞒一部分。”
每当他被我问的不耐烦了,就喜欢用这个词:periond。句号。
“那你告诉我,为什么我不知道有个武大郎?”
沥川回到昆明的第二周就收到了几个从瑞士寄来的巨大包裹:他的轮椅,常用药品和衣物。然后几乎每隔一两周我们就得跑一趟邮局,寄来之物包括餐具,文具,床单和巧克力。沥川的奶奶甚至寄来了一个沥川常用的单人沙发。我们不断的在工作人员好奇的眼光中将各种形状的包裹领回来,东西堆满了各个角落,轮椅在拆包的第一天就直接塞进了床底下。
“说吧。”
是酒,烈酒。
“没……还没呢。”
沥川有着令人惊讶的平衡能力。他可以长时间地站得笔直,昂首挺胸,一动不动,如果不看下身,你甚至猜不出他只有一条腿。沥川说,他是滑雪高手,差点被教练怂恿着参加残运会。但当时他一心一意想当建筑师,就放弃了。
然后我的眼泪开始哗哗地往下掉,浑身发抖地看着他:“这是……真的吗?”
“……”
“为了保持重心和行走的舒适,右边的拐杖会略高一点。”说完他用拐杖轻轻敲了敲我的头,“所以不是假冒伪劣。”
我们坐在床上,花了一个多小时将每件衣服叠成很小的一块,一点一点地塞进抽屉里。
他掏出钱包,递给她一百块。
“比如说,我已经告别了,你还写了几百封信?”
搂得很紧,下巴挨在我的额上。以前他就喜欢用下巴蹭我的额头,尤其是有一点点胡茬的时候。好像要在上面写字那样故意弄得我很痒。
“丝绸之路你总该知道吧?”
沥川的医生叫herman,他用带着浓重德国口音的英语向我解释了沥川目前的病情。他说沥川的身体虽未恢复到理想的状态,但比去年进步了很多。没有查出任何新的转移。但他又说像他这样的病人,转移的可能性随时存在。所以,justlivewithit。
他只想做个很普通的人,只想让大家以平常心来对待他。
突然间我就哭了,涕泗滂沱。
“至少说明我是个很粗心的人!”
这是哪儿跟哪儿啊!
但大婶一脸悲痛的神情还是把我们怔住了。
“我梦见……我梦见我们俩站在一起……买苹果。”
他拧我的耳朵。
“这也不难,难道昆明就没有裁缝了吗?”
“手术后,他担心我在大学里不能照顾自己,决定转校到芝加哥。芝大也有建筑系,只是不如哈佛。我想了想,与其他转校不如我转校。我就去了哈佛。”
沥川看了看我,向我求救,我双手一摊,爱莫能助。
我唏嘘:“那时你只有十七岁,你父亲确信你能承受这个真相?”
“对。”沥川双眸炯炯地看着我,“我只穿自己选的衣服,以及我的裁缝帮我做的衣服。periond。”
其实沥川有好几对这样的拐杖,刚认识他的时候他用的就是这种牌子,我帮他递过好多次,从未关心过长度问题。
我呆呆地看着他,大脑一片空白,顷刻间不能呼吸。
“《金瓶梅》里没有武大郎?”
“我什么地方不坚强?”
我带上门提着购物袋陪着他。菜市并不远,徒步的话二十分锺就到了。我有点怀念以前他只用一支手杖行走的时光,我们可以像热恋的情侣那样手牵手。现在他用两支拐杖,我试图挽住他的胳膊,发觉这样只会阻碍他的行动。我甚至不能离他太近,因为使用拐杖的人需要比常人更宽的空间。所以,livewithit。学会适应。能和沥川一起生活我已经很满足,
他拍了拍我的脸,想了想,忽然说:“既然你想知道真相,那我就告诉你一件事。”
我还以为你能挺住几秒呢。头还晕吗?想喝点什么吗?我去给你倒果汁。”
“是啊。”
“对。”
“不是这样的……”
“求求你别说了,我要抓狂了!”
“好吧,我跟你讲的那个故事不是《水浒传》,是《金瓶梅》。”
“沥川,”我歎气:“中国是个纺织大国,我不明白为什么你哥还要给你寄衣服,这里又不是买不到。”
“啊……哈佛!”我想起了那个着名的电影《爱情的故事》,“有没有追过女孩子?”
“女人也有坚强的。”
“嗯,这个嘛……沥川,咱祖国文化博大精深,光这个就够写一个博士论文的。现在么,咱们不讨论这个,一起出去买菜吧。”我拍了拍他的肩,“以后你早上爱干啥都行,千万千万别向我汇报了。”
我不可能得到所有的东西。
沥川回来了,我不敢相信这是真的。下意识地扣住他的手,下意识地倚向他的胸膛,下意识地聆听他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