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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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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不把被套和枕套也全换了吧。”我指给他地方。真是公子哥儿,怎么这么难伺候啊。

毕竟是病人,还是沉不住气啊。我苦笑着把留言全删掉了。

“嗯。”

他怔住,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他为难地说:“……一定要结婚吗?就这样过不行吗?不是我不愿意,我是怕活不长,你又成了寡——”

大婶检查了我们的证件,见沥川一直不说话,问我:“他不会说中文吗?”

那天,天朗气清,惠风和畅。

我突然想起沥川以前说过,他骨癌若是复发,很可能会被再次截止,不禁问:“沥川,你这的条腿……是真的吗?”

他马上拿起了笔,说:“找什么?我给你画一个。要啥样子的,你说。”

沥川开车接我回家,晚饭已经摆到桌上了。三菜一汤,我仍然得喝稀饭。

他摇摇头:“不是真的。”

我有点郁闷,对沥川说:“咱们应当穿得正式点,你说呢?”

是这样,我的房间基本上是一两个月才收拾一次,地上,桌上,书架上,有很多的灰尘。为了防止被别人一眼看出来,我一般都买灰色的家具。沙发上摊着几件髒衣服,地板好久没托了。面上有几只不成对的拖鞋,还有一只髒袜子。我用手往沙发上一扒,把髒衣服扒到两边,留出一个空挡对立传说:“请坐。”

大约是方便面吃太多了,加上工作忙碌,生活无规律,我的胃大出血过一次,住了十二天的医院。小冬在医学院读博士,闻讯回来看我,照顾了我五天,被我赶回啦广东。

“哎,小秋,住院刚回来啊?”

“关你什么事?我让你照顾了吗?”我继续大呼小叫,“我的病早好了!”

“比如说,我自己的公司?”

“没菜。有方便面,各种牌子的。韩国味道的都有。”

“没了。”

“来了一半吧……主要的都来了。”

“不是她有福气,是我有福气。”沥川微笑地更正。

“我太太让我过海关时拿着,证明我结婚了。”

“嗯”雨衣还在滴滴答答的往下落水。

他进了厨房,又迅速退了出来,差点尖叫:“小秋,厨房里有蟑螂。”

他大笑,光当一声,打破了一个杯子。

“好吧。”

“不记得了。”我继续打呵欠。

“怎么不需要热?你真是果蝇啊!”他生气地把电话挂了。

“你说是干什么用的?”

我八点半上班,他一直送我到单位的门口,然后,交给我一个小包,里面有几个盒子:“你的lunch。”

我们第一次以夫妻的名义进瑞士海关时,沥川一本正经地将一个红本本交给了海关的官员。那人研究了半天,问道:“先生,您的证件?”

“行啊,我没意见。”

“上面有饼乾屑和土豆片。”他去找床单。

不提骨折倒罢了,一提这个我更来气:“你怎么知道我没别的男人?”

“白天的时候……”某人不敢往下说了。

“还剩下多少?”我大惊失色,连忙跑过去摸。

“也是。”

“哎哟,您太客气了。用不着两个红包,我其实只有一个孙女。”

“不行,你还得给我做饭呢!”

“那就是残疾了。”

“这是结婚证。”沥川说,“护照我太太拿着呢。”

我出了医院,收到了沥川的一大堆留言。有一条说:“小秋,生日快乐!给你寄了礼物,收到了吗?希望你喜欢。”又有一条说:“小秋,你出差了?为什么一连七天没人接电话,连email也不回?”

“我是茄子二号,请热四十五秒。”

我们来到卧室,被子没叠,还是早上起来时的样子。沥川坐上去,很快就把我拉出来:“床上不干净。”

他拿拖把时,从里面爬出两只蟑螂,被他用拐杖拍死了。

翌日醒来,沥川已经起床了。他去买了早饭。他说他自己得过一会儿才能吃东西。他仍然要吃那个增强骨质的药。

我问他:“沥川,今天是不是好天气?”

“胃不好得养着,别乱吃东西。你们年轻人就知道工作,不注意身体哪行啊。我给你熬了一碗肉粥,里面有打碎了的青菜,你先吃几天粥,等胃好些了再吃米饭。呃——这位是?”

“我是红烧鱼块三号,请热三十秒。”

吃完饭,他牵着我的手出去散步,说:“你的腿为什么还是有点跛呢。”

“嗯。”

他去收拾厨房,洗了我吃早饭忘记涮的碗。厨房虽然小,可是比较髒,他花了两个小时才彻底弄干净了。

当过了一整年,他还是天天这么做时,我就有了一种幸福感,很华丽的那种。当然,我的幸福从不长久。我对沥川这次回来,也没什么指望。

“浪费人才呀。唉!”

“另一个红包是给您的,不成敬意,买几件衣服穿吧。”

“我帮你洗个澡吧。”沥川说。

“这倒是。”他沉思,然后,到卧室去打电话,回来跟我说,“我哥说他来找人替我盖,条件是他和rene得设计一部分房间。”

“小秋,每次炒完菜,锅底也要洗,不然就是黑的。”

“小秋,屋子太乱了,我得替你收拾收拾。拖把在哪里?抹布在哪里?”他一把拉起我,让我到沙发上坐下来。

我腿上的钢板,过了一年才拆掉,医生说愈合得不错。我仍然喜欢体育,每天坚持骑车上下班。

沥川苦着脸说:“完了,我受打击了……我得找我哥算帐。”

“就这要求?”郁闷了。

我吓了一跳,拍了拍手,灯亮了。打量他,沥川还是那么迷人,下巴刮的光光的,有点瘦,不过比离开昆明时要结识得多。气色也好得多,他拄着双拐,身边放着一个中号的行李。

“就这么马虎吗?没有单腿下跪什么的?”不公平啊,怎么老是我吃亏啊!以后他都会说了,都是我赶着要嫁给他的。

卫生间是屋子里最干净的地方,因为我个人在这方面也比较挑剔。沥川在里面只清理不到十分锺。他出来问我:“冰箱里有菜吗?我饿了,要做饭了。”

第二天,我照常上班,到了下午,我们手牵手,又去了民政局。沥川说,rene和霁川都已经到了,他们会拿着《婚姻状况证明》在民政局等着我们。到了大门口,果然看见了他们,都一本正经地穿着礼服。我和沥川都只穿着日常的衣服。

“嗯……给她孙女辅导过几次英文,次数不多。远远比不上蹭饭的次数。”

“他是瑞士人,我们还需要他出具一份《婚姻状况证明》的公证,证明他现在没有配偶。”大婶对业务很熟悉。

我轻描淡写地把问题挡回去:“既然答应了你moveon,自然会信守诺言啦。你问那么多干什么?我才不告诉你,给你快感呢。”

“什么时候出院?”

“累了?”

“你抓了一只?杀了?”

中午沥川打电话来问我:“lunch吃了吗?”

“也没有。我在外面等了你好久。”

沥川的爷爷我已经认识了,老先生呵呵地笑了几声,说:“原来安妮就是小秋呀!完了,我一见面就把她得罪了。没关系,爷爷到时候好好地陪你玩遍苏黎世。你别盯着沥川,说到玩,王家的人数我最会玩了。”沥川的爸爸也是瘦高的个子,看得出,他年轻的时候也很英俊。奶奶的个子倒不高,还有点胖,一头银发微微带卷儿,乐呵呵的,挺干练。奶奶拉着我的手不放,一个劲儿地说:“这么好这么漂亮的闺女,沥川这些年多亏了有你,沥川真是好福气呀!”

沥川的外婆是法国人,抱住我说了一大堆法语,然后亲个没完。

我觉得,我得安慰安慰他。

他和我的同事握手,介绍自己,半开玩笑道:“您好,我是王沥川,是谢小姐的锺点工,负责清洁、做饭和接送。”

我们连忙过去叫道:“姨妈!姨父!表姐!表姐夫!”

我接过来,问:“冰箱里没有菜,你怎么做的?”

“小冬,你怎么来了?”

我从包里拿出几个本本:“这是我的户口本、身份证。他是外国人,这是他的护照、居留证。这是复印件,还有三张两寸近期免冠合影。”合影也不是近期的,十年前的。我把这些证件拿出来,有一种阴谋的感觉。

“这是外公、外婆。”一对很慈祥的老爷爷和老太太,“你的围巾是外婆织的。外婆一共有五个孙子,她给每个孙子的媳妇儿都织了一条围巾,连rene都有一条。呵呵。”

“是啊。”

下班沥川来接时,她们都说:“小秋,你的家长来了。”

“那我干什么?”

“行,效率挺高。”我给大婶一盒瑞士巧克力,“大婶,我们明天再来。”

“把雨衣脱了吧。”他轻声说,接着就帮我把雨衣从头顶揭了下来。

我信守承诺,从没主动给沥川打过电话。沥川倒是偶尔会打电话给我,有时候还发email,基本上两三个月一次吧。我过生日,他会寄巧克力饼乾。逢年过节也会专门来电问候。总之,大家还是朋友。

“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

见我一直愣着不说话,沥川说:“对不起,事先没通知你,我找不到你,以为你出了事,打电话到翻译社,他们说你胃出血住院了。”

我气呼呼地坐下来,他继续说:“以前都是你照顾我。上次你骨折,那个博士天天守着你,也没轮到我。这回总该有我一份了吧?”

沥川在德语区长大,生活习惯里有很强的德国作派,极爱整洁。他整理客厅,花掉一个小时,用软布擦掉了每个角落的灰尘。地板拖了三趟,我怕他滑倒,要帮忙,他不让。衣服分类扔进两个洗衣篮。

“哦哦,王同志,麻烦你啦。”

“干吗这样凶嘛?”他说:“我问你,上次你去苏黎世,我让你住哪儿了?礼尚往来,对不对?我没有别的意思,你的病还没好,我来这里,只是想照顾你一段时间。”

沥川一个一个地介绍:“这是叔叔、婶婶、舅舅……这是我的表妹、侄女……”

“你热了没?”

“我有意见,”他想了想,眼睛一亮,“我让他们设计地下室。”

他扔给我一个遥控器:“看电视。”

“不会了。跟着你这么些年,我的智商变得跟果蝇一样了。”

“能住这儿吗?”

“谢谢哦。”我去上班,沥川回家,他说他要继续做清洁。我有点想问他究竟会在这里待多久,不过,沥川一向是想来就来,想走就走,问也是白问,也就不问了。

“真的有一点儿,一丁点儿。”

我们一起打开门,是对门家的关奶奶。关奶奶六十多岁,和儿子孙女住在一起。我们邻居关系挺好。她手里提着一个大碗,看见沥川,有点吃惊。

“洗瓷砖,瓷砖不够白。”

“这是爷爷、奶奶和爸爸。”

“最喜欢哪里?”

“没。”然后我就听见辟辟啪啪的声音:“那就只好用人工了。”

“人家就一条腿……你同情一下嘛。”

“早点睡吧。”

“我哪里敢?”

“哦,已经好了。”我说

我用手轻轻的圈住了他,将头贴在他的胸口上。他仍戴着我送给他的那个辟邪,玉色更加润泽。我将辟邪咬在口里,鹹的。

“嗯,有两只,估计是夫妻。我还拿饼乾喂过他们呢。奇怪,今天怎么只听见了一只的动静呢?”

“唱什么歌呀?”

我觉得,这么些年后再见沥川,我没有激动、没有兴奋,已经麻木了。

他刚要接话,忽然听到敲门声。

“怎么不玩?每次都要玩。”

“沥川你丧尽天良啊。床下的那只,一定在唱歌。”

“今天,是不是好日子?”

“我带你去瑞士动手术。”

女同事们羡煞了,说沥川把翻译社当幼儿园了。

只是,在我狭小的公寓里,沥川行动不是很方便。终于有一天,我对他说:“沥川,咱们不住这里了。咱们找个大一点的房子吧。”

第二天,沥川仍旧送我去上班,仍旧交给我一大堆饭盒。这次,每个饭盒上都贴了纸条:

“请进。”

我的腿有点哆嗦,面前有三十多个人呢。我低声问他:“这么多……都是的吗?”

夜半,沥川在我怀里哭了,说:“对不起,小秋,我错了。我耽误你太多年了。”

“听说是胃出血,没事了吧?”

我不知道应当怎么介绍沥川,就说:“嗯……这位大哥姓王,是我请的锺点工,来帮我做清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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