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那句话,程穗第二日是带着最初的那只口红上门的。
又下雨了,很大。
坐在车上的时候,她频频回想当初,那日如果没有搭话,没有留下口红,或许他们不会再有交集。
那只打火机也许对池朝而言是可有可无的。
耳机的音乐随机播放切换到了一首十分伤感的歌,当红网络热曲。
程穗不知道这首歌的名字,是在公共场合听到过的。
配合着这场雨,听着旋律,倒是真让人心底发酸起来。
她打开了一点窗户,飘进雨,落在她的手腕上。
出神看着。
随后给池朝发了一条信息。
池朝收到程穗的信息时,刚跟于森说完一段话,回了消息,就看见于森去了架子鼓旁蹲着。
桌上的泡面只吃了两口。
他似乎是不愿意接受池朝说的话。
嘴里呢喃着:“凭什么这么说。”
池朝走过去。
就倚靠在门边,眼里没有情绪波动。
无非说了于森不适合架子鼓这件事。
对于十八岁的少年来说这样的事实是难以接受的,在他正傲气的年纪。
池朝看着他说:“你打一首,我给你录着。”
于森抬起头,不服气的眼神,他没说一个字,站起来拿起了鼓槌。
池朝点开了录像。
事实证明,很糟糕。
但是于森自己听不出来。
于森捏紧鼓槌。
他都不知道为什么昨天还好好的,今天池朝就说不要他了,就算他的鼓打的不好,那不是可以学嘛。
日复一日的努力总可以打好。
他这么跟池朝说了。
池朝拿了张椅子坐下,跟他平视,“那你努力了吗?”
于森不说话。
“你欺骗自己努力了,可成果不会欺骗你。”池朝说。
他有更适合的路走。
找老师就是为了少走弯路,池朝告诉他一条笔直的道。
于森这会儿不明白,很多年后才顿悟。
他如果想要离开这里,那就换条路,会得到想要的。
“你适合当歌手。”池朝告诉他。
于森此时听不进的,“我凭什么就不能玩架子鼓!我偏要玩!”
“你当然可以玩,只是我不教你了。如果你还想找老师,我可以给你推荐。”
“我才不要什么狗屁老师!”于森摔掉鼓槌,站起来。
为什么要否定自己。
于森恨他。
什么狗屁歌手,他才不稀罕。
他就要成为鼓手!
池朝知道于森这会说气话,也没生气,直到于森说:“我不会再找你学习架子鼓!像你这样的人,冷血刻薄无情,永远得不到真爱的!”
“于森!”池朝猛站起来,盯着他。
于森被他的眼神吓到,后退了几步。
池朝拧眉,“你记得当初我问你为什么想学架子鼓,你怎么回答的吗?”
他说的是因为热爱。
于森现在说:“不记得了。”
“酷吧,可以耍帅,享受别人崇拜的眼神。”
池朝可以成为一个英语老师,成不了一个架子鼓老师。
二者于他的意义不同。
后者对于的学者的挑剔更是严格。
气氛降到冰点。
于森意识到自己说错什么了。
但他又不愿意低头,嘴硬说道:“你也没什么了不起的,以后我会超越你!”
说完往外面,沙发的外套随手一捞,套上。
门刚打开就看见正准备敲门的程穗。
两个人对视。
愣住。
程穗喊了一句:“于森?”
池朝也跟出来了。
于森回头看了一眼,然后看程穗,往楼梯跑,边跑边说:“他不是什么好人!”
程穗一脸懵。
听完前因后果,程穗明白了。
被否定的滋味不好受,气头上吧,她怀里抱着猫说:“你啊,委婉点说多好。”
“他这个年纪哪愿意听那么直白的话。”
池朝头痛。
“而且你可以慢些时候跟他说。”
池朝点头,也许是操之过急了。
但是现在手头一大堆事等着做,他分不出太多精力教他,于森又不是个好学的,没人推,就不动。
有时候还要去局里捞于森。
爱去网吧打游戏,容易跟人吵起来。
吵着吵着就动手。
又不敢联系家里人,最终就是联系到池朝这。
罢了,这事先这样。
等冷静些,再去好好说。
池朝望着天花板。
程穗捂住他的眼睛,“好啦,别想了。”
“等他这气过了,他会理解你的。”
池朝长睫扫过她手心。
程穗手一颤,松开了。
程穗忽然想起,之前一切有迹可循。
她还以为那么多巧合呢。
池朝总是能精准出现。
原来他们中间有人在牵红线呢。
按理说,应该请喝顿酒的,眼下,得推迟吧。
程穗对于这件事就惊讶了几秒,然后想通。
随后是有些感慨。
池朝在一旁听她絮絮叨叨,然后埋在她颈窝。
草草开始乱动,不愿意被抱着,一蹬脚跳了下去,爪子刮到池朝的手臂。
没出血。
草草开始跑酷。
池朝贪婪嗅了嗅程穗身上的味道,而后抬头,看了眼草草说:“白天跑,晚上也跑,真是精力旺盛的猫啊。”
程穗笑道:“你说它就说它,手还捏我脸做什么?把我当猫了?”
池朝语气轻挑,“是啊,小野猫。”
说着,轻车熟路撬开她的牙关,不给她喘息的机会。
突然的吻,打了个程穗措不及防,无法招架住,直接沦陷。
腰窝最敏感,池朝也最爱碰。
每碰到这儿,程穗都要举白旗。
这回倒不用她先开口,手机先响了。
池朝冷着一张脸接了电话。
清吧的事。
程穗也跟了去。
先是一阵唏嘘,回信最后竟变成这样。
还记得那时候老六到苍南来还车,碰到程穗,俩人在海边说的话。
老六最后得到的却是这样,真是不公。
还好尚可止损,不算太晚。
今天没什么需要弄的,主要是商议之后经营的事,他们一搞乐队的,哪里会开店。
别到时候又搞砸了。
商讨好久没个结果,怎么个经营法大家没统一意见。
后面越说越离谱。
清吧到了晚上,只剩他们两个,其他三个回去休息了。
程穗把手机关机,一天没人打扰,得了个清净。
两个人坐在以前坐过的位置。
程穗拿着烟灰缸看,“这个换了。”
池朝抬眼。
她又看向台灯,“台灯也坏掉了呀。”
池朝右眼皮不安跳了一下。
程穗笑了笑:“还真是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池朝没应声。
程穗在桌下踢了踢他的脚,“干嘛不说话。”
“说什么。”池朝已经有些心不在焉。
程穗玩着台灯开关,“这个坏了就丢了吧,我们明天再去看一盏新的。”
“还能修好。”他说。
“不能吧……”程穗说:“都成这样了。”
“我说能。”
程穗轻笑:“你上次还说能织好围巾呢。”
池朝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什么无所不能啊,太虚空。
池朝重心往后,笑起来:“你说的也是,明天去看新的吧。”
程穗说着买什么样的。
池朝都笑着说好,听你的。
准备关门时,池朝突然喊住她。
“有样东西忘给你了。”
程穗已经在想今天的礼物是什么了,只见池朝走上台。
灯光昏暗,只有一盏灯亮着,不偏不倚照着他。
就像是为他而亮。
灯为他亮,鼓为她而响。
风格突变。
跳出舒适圈,前奏加了新花样。
外头的雨一直没有停过,暴雨混杂激烈的鼓声,从平滑的调中骤转。
从深渊攀爬而上,密集的鼓点落下。
忽然节奏慢下来,再升至激昂。
他抓住光了。
这首曲子是在乌斯藏准备的。
改了很多次。
是为程穗写的,也是乐队的复出曲。
词已经填好,只等一个时间。
程穗看着台上的人,她已经能想象到这一次的他们会拥有怎样的狂热。
她沉默良久,说:“你找到自己了。”
池朝却说:“并不是,是我找到你了。”
“今天的礼物还满意嘛?”他跳下台。
“满意。”
程穗打开包,“我也有礼物。”
池朝等待。
熟悉的口红。
“你说要等价交换,我就拿来了。”程穗眉毛上扬,“你的呢?”
池朝摸向兜里,空的,他笑了下,“在身上。”
两个人约好一起交换。
池朝的手掌心向下握着,瞧不出里面有东西还是没有。
程穗好相信他,不带半点怀疑。
最后自己的手掌是空的。
池朝的手掌多了只口红。
程穗好气,“你个骗子耍赖!给我空气!”
池朝俯身在她掌心一吻。
“不给空气。”
程穗浑身战栗,抽回手。
“流氓。”
还骂了一些话,听着像情趣。
池朝照单全收,揉了揉她头。
“回家吧。”
家。
他们什么时候能回同一个家。
程穗心想。
-
那天于森离开后,没有回家,不知道去了哪里。
程穗跟池朝去二手市场挑灯的时候,接到家里打来的电话。
灯也是随意买了,和预期的不一样。
匆忙赶回去。
池朝去了于森常去的地方找人。
程穗到家的时候看见于森的母亲跟父亲在那坐着,并不安静,还在争吵。
互相责怪。
于父怪于母没看好他,没教好他,是她的失职。
而于母则认为于父没资格说她。
程母程父倒是在一旁劝慰。
假意的。
实际上毫不关心。
程穗看一眼就知道了。
赵姨过来接过她手里的包,程穗换了鞋往里走。
听他们说,于森走的时候打了一通电话,情绪很激动。
之后就联系不上。
报了警,根据手机定位查到位置,找过去只有手机没有人。
这下于母于父就慌了。
程穗答应帮忙找,但也是迷茫得很。
打电话给池朝的时候,他那边又很吵,没说上两句就挂了。
直到很晚,那边才回电话。
池朝站在河边。
嗓音嘶哑:“你白天要和我说什么?”
程穗皱眉,“你嗓子怎么了?”
池朝说:“没什么事,喝水少了。”
程穗不信,“家里有润嗓的药没?”
“应该有吧。”
“什么叫应该有吧?!”程穗怒了,“成天让我爱惜自己的身体,到了自己就不知道了。”
池朝看着投向河面的月亮,“嗓子不要紧。”
“怎么就不要紧了?不是你身体的一部分了啊。”
“我又不是歌手。”他说。
程穗眉头皱的很深。
舒展眉头后,说:“可你不是还要为我唱歌吗?”
池朝整个人清醒过来。
前面被无限的自责情绪包围,这下清醒了。
他开始往回走。
“我现在去买。”
“你在外面啊。”
池朝那边太安静了,根本没听出是外面,路过的车辆都没有。
“嗯,”池朝找到了一家药房,拿了药,“还有个地方没找,等会找了就回去。”
付款结账往外面走。
“好。”程穗知道他的性子,也没多说什么。
人还是没有找到。
回信也要面临开业问题。
程穗跟他那天从二手市场回来后,被家里安排去了港城。
和陈宇一起。
那几天池朝的脾气一点就炸,特别不稳定。
三个人有时私底下还议论,该不会是程穗又走了,然后感慨,不平等阶级的恋爱真是难啊。
世界给你开道了,父母给你的门上了重重锁,路都不让你看见。
有时通话还会听到陈宇的声音,这让他更不是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