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一刻,楼下响起了一个粗犷豪迈之声:“快将些酒肉来!”
接着又是:“不必文诌了,有肉快切一盘来,俺吃了,要赶回河东路杀贼。”
楼上,秦桧听得“赶回河东路杀贼”之声,有些好奇,便推开酒阁的窗户查看。
但见酒阁窗户正对的楼下大堂一角,一汉子大马金刀的坐于饭桌旁,
他背个包裹,拽扎起皂衫,腰系着缠袋,许是走得气急喘促,此刻兀自在那喘着粗气。
一眼便知,此人乃是个公人。
有那好事的食客问道:“大哥,甚么事恁般要紧?”
众食客皆也好奇的朝那汉子看去。
那公人白了那食客一眼,没好气道:“还有甚事,河北田虎作乱,你也知道么?”
那食客道:“俺们也知一二。”
那公人道:“田虎那厮,侵州夺县,官兵不能抵敌。近日打破盖州,早晚便要攻打卫州。城中百姓,日夜惊恐,城外居民,四散的逃窜。
这厮在河东路横行数年,已占据了五州五十六县,近日里都有谣言,这厮要面南称帝。
因此本府差俺到枢密院,投告急公文的。
谁料这京中老爷皆不接俺公文,只说而今与夏贼战事紧急,又要征讨宋江,难以派出多余兵马。
俺就纳闷了,这夏贼是贼,宋江是贼,需要征讨,他田虎,反而成了好老百姓了?便可放任不管?
朝中老爷们不派兵马,俺便只能自个儿赶回河东,舍了这百把斤身躯,多杀几个贼子了。”
众食客听之,既为那汉子叫好,又是叠声叹息。
有那好事的,又问那公人:“听说那田虎不过一个猎户出身,为何就这般猖獗?”
那公人叹道:“还不是文官要钱,武将怕死。各州县虽有官兵防御,都是老弱虚冒。
或一名吃两三名的兵饷,或势要人家闲着的伴当,出了十数两顶首,也买一名充当,落得关支些粮饷使用。到得点名操练,却去雇人答应。上下相蒙,牢不可破。
国家费尽金钱,竟无一毫实用。到那临阵时节,却不知厮杀,横的竖的,一见前面尘起炮响,只恨爷娘少生两只脚。
当时也有几个军官,引了些兵马,前去追剿那田虎,那里敢上前,只是尾其后,东奔西逐,虚张声势,甚至杀良冒功。
所以被他占去了如此多州县。
俺那府上相公是个刚直好官,命俺首告到东京,不想这上下却也是串通一气的。
一者下面人失地惧罪,隐匿不报,上面也收了好处,与他们遮掩。
二者,这上面人在官家面前只报喜不报忧,官家哪知田虎造反情形?此刻若报上去说失地五州五十六县,谁人愿担这责?
是而便无人敢接俺首告,恨不得立刻把俺打发出京。”
见那公人如此刚直,将此等隐秘之事于大庭广众中说了,众人皆是噤若寒蝉,竟不敢妄加评论。
有那好心的劝道:“那汉子慎言,若此事被你首告那里的人知道,怕你吃不了好。”
那汉子冷笑道:“俺命都不要了,还怕他怎的?”
便在此时,楼上响起了一个声音:“那汉子,你且上来,我有话要问。”
众人皆是一惊,往楼上看去,但见窗户处,立了一个身材高大,面容坚毅而沉稳中年文士。
有熟悉的,自然认得,此人便是原监察御史兼权殿中侍御史李纲。
又回忆李纲行事,不觉都发出惊呼之声,暗道这回怕是有乐子看了。
从最开始,这汉子与众人的对话,就传入了楼上李纲、秦桧的耳中。
二人皆是嫉恶如仇之士,哪忍得了这些,皆拍桌怒道:“岂有此理!”
李纲便要下楼细问那汉子缘由,还好秦桧较为机灵,将李纲给拉住了:“兄长勿急,楼下人多眼杂,且请那汉子上来,一问便知。”
又关切道:“此事要上达天听,怕是要将中书省、枢密院、禁军诸衙那几位皆给得罪了。
此等事情,还是台谏官于朝堂上提出最好。
兄长而今已非台谏官,便莫要蹚这趟浑水了。
小弟也有几个台谏官朋友,此事便由小弟一力担之如何?”
李纲心中还兀自在生气,不过秦桧的话,他倒也听得进去。
此等得罪人的事,由台谏官提出,自然最好。
说起来,大宋朝堂,对台谏官的发言倒是非常包容,即便再得罪人,这也是人家本职工作,
甚至,每年,还有如后世“KPI”一般的考核,每年必须弹劾多少人,上书多少次。
台谏官即便说得再过,也是个“刚直不屈”的断语,那些个被弹劾的人,一般也不敢赶尽杀绝。
但若是其他官员在朝堂弹劾别人,那便是越俎代庖,乃是不死不休的政治斗争的范畴了。
李纲最终强忍着心头怒意,冲秦桧点了点头:“那便先请这公人上来一问,再作计较!”
秦桧点了点头。
之后,李纲便请那公人入得酒阁。
那公人本就是河东路的公人,是为真人。
田虎作乱,占据五州五十六县,也是事实,是为真事。
那公人至中书省、枢密院、禁军诸衙首告,传送紧急公文被各种推诿,也并非编造,是为真情。
是而,在李纲、秦桧面前也不隐瞒,将相关事实再说了一遍。只听得李纲、秦桧皆是义愤填膺。
“奸臣误国,奸臣误国!”二人气得将酒桌拍得邦邦直响。
幸亏他们都无甚武力,不然的话,之后结账时,需得秦桧赔偿潘楼酒店酒桌损耗钱了。
接着,李纲便摸了摸怀中,却只拿出几块碎银,想要递给那公人,却又恐拿不出手。
秦桧淡淡一笑,连忙从怀中摸出了五两文银递给那公人:“好汉子,你且先回河东路复命,京城之事,我与这位李纲李大人一并担之。
定保此事上达天听,顷刻间便派出大军,解救河东路百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