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很快过去。
今晚便是云荣王安排的篝火晚会。听说这是云荣国的传统节日,每次举办都热闹非凡,值得一看。
千裏收拾好了自己,便同贺雁来一道前去赴宴了。
篝火晚宴设在城外不远处的一片平地上。千裏到达的时候,那儿已经建起来了一个直径九尺的圆臺,圆臺中央堆着两人高的木柴,其中中空,篝火便是在这裏点燃的。
而这附近则盖了个两层小楼,裏面有些基础的房间设施,供主客在这儿休息之用。
“大汗,合敦。”托娅轻盈地从自己的轿辇上跳了下来,走到两人跟前,身后跟着一脸戒备的明尘。
贺雁来点点头:“今晚多註意着,实在推诿不过,就让明尘陪你跳舞。”
明尘眼睫颤了颤,未做言语;而托娅斜瞥了明尘一眼,亦没说话。
不知二人之间又发生了什么,贺雁来明智地选择沈默,带着千裏在一张矮桌后坐下,趁宴席暂未开始,往千裏嘴裏送了颗解酒药。
“乖,听话,吃了这个,一会儿云荣王让你喝酒,你能舒服些。”贺雁来低声哄劝。
刚想皱起脸的千裏无法拒绝,眉眼耷拉着咽了下去。
不多时,众人三三两两地来了。千裏被贺雁来拽着与他们客套,还没开始呢脸都快笑僵了,不由得坐下来好好拍拍自己的脸。
终于,就在贺雁来疑惑云荣王怎么还没到的时候,距篝火一裏外的门邸处传来了些动静。
那儿有一条长长的阶梯。此刻,云荣王携儿女们就站在那裏,正缓缓往下走。他大步流星,气宇轩昂,笑得春风得意;两个儿子一左一右,一温润一凌厉,气质迥然不同,却同样阴鸷深沈。
最后,等他们下了几个臺阶,跟在后面的嫣然才露出了脸。
几日未见,她倒是瘦了许多。露在外面的一截手腕更细了,人也苍白,跟在父兄身后怯生生的,垂着眸子不知在想什么。
而子牧从露面以来便目视前方,丝毫没有分给托娅一个眼神过,也让她稍微放下心来。
很快,云荣王落座,大笑道:“今日篝火晚宴,大家好好吃、好好玩!可要玩得尽兴啊!”
众人应和几句,由云荣王宣布宴席开始。十几个美丽飘逸的女子从侧边上来,围着篝火翩翩起舞,舞姿动人;云荣男儿赤裸着上身,头上扎着一条白巾,正抱着云荣传统乐器为这舞蹈奏乐。月色无边,篝火烧得越来越旺盛,映照出每个人的脸庞。很快,美酒好菜都摆了上来,满满当当放了一桌,各种食材的香气混合在一起,令人食指大动。
贺雁来对美女跳舞没兴趣。以前他还是将军时,也曾赴过一位大臣的家宴。那时候也是这样一水儿的美女,扭着腰在他面前娇笑。贺雁来当场拂袖而去,从此再也没与任何臣子私下来往过。
而现在,已经有几个小国的王子,扯着阿布的袖子,指舞场上某个跳舞的女孩儿,窃窃私语些什么了。
贺雁来望着这群女孩儿的脸,她们其中有人欢笑,有人笑容遮盖不住背后的恐惧,各色面庞五光十色,一个个从自己面前掠过,也一个个都留不下什么印象。
他偏头看向自家小孩儿。
小孩儿是第一次参加这种活动,他虽也对美女没兴趣,但架不住好奇心,现在兴致勃勃地欣赏着这眼前热热闹闹的景象。兰罗虽也爱晚宴,可是女孩儿们都大方坦荡,很少会穿着清凉来献舞,是以千裏还从来没见过这阵仗。
感觉到贺雁来的眼神递了过来,他还未知事情的严重性,开开心心地转过头说:“她们跳的真好看。”
他眼神热烈,坦坦荡荡,深绿的眸子衬着月色与景色,竟像块通透的琉璃,在篝火下折射出各种光彩。
本想故作吃味抱怨几句的贺雁来对上这样一对单纯真挚的眼眸,突然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半晌,他无奈一笑,顺着千裏的话说:“是啊,是很好看。”
千裏对贺雁来心中所想一无所知,犹自欢快:“就是我看这舞姿没甚难度,等回了兰罗我再学学,跳给雁来哥哥看。”
“......”贺雁来沈默片刻,轻轻开口,“跳给我看?”
“对啊。”
千裏态度自然,仿佛并未觉得这是什么大事。贺雁来微微勾起唇角,伸手抚上千裏高高束起的长发。
“......傻话。”贺雁来低声呢喃,声音轻到根本听不见。
酒过三巡,在场的人大多都醉了,行事也有些孟浪起来。方才看中舞女的几个王子已经悄悄离场,看方向不是回阁楼,而是回了自己的马车。而他们的阿布留在宴席上,一脸的恨铁不成钢,却也没发作。
千裏正在小声和贺雁来争论这点心裏面夹着的是玫瑰花瓣还是牡丹花瓣,突然眼前一暗。
他抬眸望去,一个六七岁大的小女孩儿,正咬着手指站在他面前,好奇地盯着他看。
“春儿!快回来,别扰了兰罗王......”她身后,一个王后打扮的女子匆匆赶来。
千裏对她露出一个温柔的笑,仰头对她额吉说:“无妨,她能在这么多人中挑中我,也是有缘,不如就放她在这儿跟我玩一会儿。”
王妃歉意地笑了笑,而春儿懵懂无知,见额吉同意了自己跟这个长相漂亮精致的大哥哥玩了,仰头龇牙一乐,门牙还缺了一颗,说话漏风:“谢谢大哥哥。”
“来。”千裏伸手将春儿抱起来,坐在自己身边的矮凳上,“你叫,春儿?我叫千裏,这位是贺雁来,是我的......”
他表情羞稔,摸了摸鼻尖,小声把话补全:“妻子。”
贺雁来还是带着和善的微笑,友好地跟春儿打了个招呼。
春儿眨了眨眼睛,手指被她自己嗦得湿漉漉的,张口就问:“妻子?我额吉也是阿布的妻子,可是妻子不是女子才会做的吗?”
千裏“啊”了一声,不知道该作何解释;而另一旁的贺雁来无比自然地端来一碟茶点,温声道:“春儿,来,尝尝这个。这可是千裏哥哥最喜欢吃的枣糕。”
“好呀!”春儿的註意力顿时被吸引走了,欢天喜地地拿起一块塞进嘴裏,满足得瞇起了眼睛。
千裏给她递了张纸巾,让她擦擦嘴角的残渣。春儿一脸天真,仰着头不知千裏要做什么;后者无奈,只好亲自为她擦了擦嘴角。
贺雁来看在眼裏,心中突然涌起一股怪异的感觉。
十九岁的千裏,在他眼裏明明始终是个孩子,会装哭装闹,会扑在自己怀裏撒娇,药苦了还要吃糖,哪裏有人前的威风。
可就是这么一个小孩儿似的千裏,已经能有模有样地照顾好另一个孩子。
以后,若是他跟千裏有了自己的孩子,千裏应该也会这么珍之重之地对待他吧。
贺雁来轻笑着摇摇头,不着痕迹地嘆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