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在高位上百无聊赖的千裏摆弄杯盏的手一顿,而贺雁来也立刻投来了目光。
开枝散叶,绵延子嗣......?
千裏与贺雁来结亲已有四年,千裏也不是没有公开表示过自己不会再纳妾的想法,而大祭师虽没有明确同意,但也一直没有过于激烈地反对过,这么些年来他与贺雁来二人相处得也还算愉快,怎么就突然去了趟云荣回来,想要给千裏纳妾了?
若是大祭师授意的话,那在所有人眼皮子底下打点进来一个女孩儿自然不是难事,可大祭师连商量都没和千裏商量过,直接当众宣布了此事,何尝不是一种威胁?
没有同意的话,算是驳了大祭师的面子,那千裏就落了不恭不敬之错;可若是同意的话,千裏这么个轴性子,又怎么愿意自己与贺雁来的感情之间插入另一个素未谋面的女子?
“大祭师......”千裏开口刚欲说些什么,就见老人颤颤巍巍地将手杖往地下一杵,发出不轻不重的一声响,挥手拒绝了熠彰的搀扶,勉强站了起来。
“大汗。”大祭师每说一句话就要停顿片刻,发出来的声音沙哑如砂纸摩擦地面一般,可饶是如此他还是坚持亲口说道,“之前念在你年幼,许多事都还懵懂,不明白子嗣王储的重要性,我才没有开这个口;可是如今,大汗您已满二十岁,也是该懂事了。我已经年老,不日归西,在合眼之前,我必须亲手为大汗安排好每一件事,铲除任何一桩隐患......”
他顿了顿,长长吸进一口气:“这是我答应先大汗的承诺,也是我无论如何都要完成的使命。”
隐患?何来隐患?
大祭师没有明说。
但在场所有人心裏都明白,这个“隐患”,当然指的是贺雁来。
上次云荣之行回来之后,贺雁来刻意收敛锋芒,以表明自己与世无争的态度。本以为大祭师没有发作,这事儿便这么过去了,没想到大祭师根本没有忘记这件事,而是选择放了这么长的线谋篇布局。
贺雁来垂下眼睫,眼神有些冷。
千裏看了眼大堂一边俏丽的少女,只觉得头一跳一跳得疼。他有些烦躁,不耐道:“本大汗已经说过很多次,这辈子只有贺雁来一位合敦,不愿耽误其他女子,大祭师何苦如此难为我?”
大祭师不卑不亢,沈声回答:“大汗,事关社稷,不可不谨慎相待。更何况,娶海日古之女,也并不会动摇合敦的地位,您还是可以继续与合敦恩爱相守,可合敦无法为您留后......”
“啪嗒——”
一个酒樽突然从桌上坠了下来,发出清脆的一声响,又咕噜咕噜滚了几圈,裏面的酒液全都洒了个干凈。
本就沈默的大厅因为这一点变动而更加寂静了。
千裏脸色淡淡,没什么表情地看了一眼那个酒樽:“换个过来。”
忙有胆大的小宫人换了个新的酒樽上来,为千裏斟满了酒,又赶紧退下了,生怕主子们打架殃及他的池鱼。
“大祭师刚才的话,千裏就当没听过,以后也休要再提了。”千裏举起新的酒樽,遥遥向大祭师敬了一杯,给足了面子,不愿再在此事上纠结。
可大祭师似乎并没有参透千裏递给他的臺阶,仍是坚持地站在那裏,并没有受千裏这一敬,反而高声道:“大汗!王储之事,非同儿戏——”
“......”千裏神色不变,默默地放下了酒樽,眉宇间满是郁结,一看便知是真的动了怒。
而大祭师浑浊苍老的眼看了一眼千裏,又缓缓移向从刚才开始就一言不发的贺雁来,沈声道:“合敦,您是大熙人,大熙皇帝最重子嗣,您应该不是不清楚其中利害吧?若是您真心为大汗好,想必也不会拒绝我的提议。”
贺雁来似乎长长地嘆了口气,眼睛合上又睁开,慢慢抬起头,直视大祭师的双眸,轻声回道:“秋野自然清楚。”
千裏似是有些意外,但并没有出声打断。
果不其然,贺雁来接下来又说:“秋野知道大祭师好意,大祭师殚精竭虑为兰罗打算,秋野敬佩。只是,我也有不得不拒绝的理由。”
不知为何,饶是早就确定了彼此的心意,此刻的千裏还是有些紧张。
而接下来,贺雁来轻飘飘地投来了温和的一眼,望着千裏不自觉抿起的嘴唇发笑,缓慢而又坚定地说:“我早就与大汗立下海誓山盟,此生只取一瓢,不敢不信守承诺。”
“你......”大祭师还欲再说些什么,却急火攻心,又引发了一阵剧烈的咳嗽。
他咳得惊心动魄,似乎要把肺都咳出去一样,熠彰连忙将老人搀扶过来,在座椅上坐好,又为人端上茶水,好生照料了一番,大祭师这才平覆下呼吸。
他艰难地顺了口气,眼神一时都没有从千裏身上错开,一字一句沙哑道:“你这是不孝!你如何对得起先大汗在天之灵......”
“是非定错,等我百年之后自己下去跟他老人家解释。”千裏见大祭师这般狼狈,眸中也落了一丝不忍,无奈嘆气道,“大祭师,您明知我对合敦的心思,到底又是为何......”
大祭师合上眼眸偏过脸,摆明了不愿再与千裏多说。
见他这样,泥人也有了三分脾性。千裏忍了又忍,双手在自己膝边紧握成拳,最终只是低低地说了一句:“我这个大汗,当得还真是窝囊。”
说罢,他也不顾众人什么脸色,起身拂袖而去。
众臣皆是一惊,面面相觑,不知该作何反应。贺雁来又是在心中嘆了口气,无奈道:“诸位今日都散了吧,大汗还是要事处理,改日在与大家把酒言欢。”
谁现在还敢跟千裏去言欢,贺雁来一给臺阶,他们便赶紧顺着他的话起身行礼,接着一个一个地离开了。
明尘与托娅对视了一眼,也缓缓起身,前者与贺雁来眼神交流了一番,确认后者不需要自己留下,才小心翼翼地护着托娅回去了。
大厅中一时间只剩下了贺雁来与大祭师,还有一个熠彰。
贺雁来轻轻揉了揉紧皱的眉心,很是疲惫,一边让明煦来推车,一边开口道:“大祭师,您也请回吧。”
“贺雁来。”老人突然颓然地吐出三个字。
贺雁来动作顿了一顿。
“你是不是也觉得,我老了不中用了,还想插手大汗的决定,提出这等迂腐的想法。”大祭师丝毫不见刚才与千裏争辩时固执的模样,现在的他仿佛就是一个普通的老人,在无助地抒发与晚辈之间的不愉快。
贺雁来沈吟了一会儿,谨慎回答道:“大汗会理解您的良苦用心的。”
“大汗他是先王的亲子啊,仍有一个阿尔萨兰在旁虎视眈眈。”大祭师喃喃道,“若是大汗终生无子,从旁门过继过来的孩子,又怎么能确保以后江山不会易主呢?”
贺雁来想了想,客客气气地一笑,温和地反驳道:“秋野以为,只要是勤政好学、爱民如子的帝王,便是值得臣子拥戴的好帝王。”
“我原以为,合敦会更成熟些的。”大祭师淡淡讥笑了一声,意有所指,“没想到,还是比不上从小效忠的朝代啊。刚才这话,我不信你会对大熙的仁帝说。”
“正是因为千裏不同于仁帝,兰罗有异于大熙,秋野才敢无所顾忌地畅所欲言。”贺雁来轻声回答,“我与千裏不是没考虑过子嗣的问题,千裏的意思是,旁宗裏面有这么多好儿郎,等再过几年挑几个过来抚养长大便是。血脉伦理,从来都不是确立王储的首要条件。”
大祭师没有再接话。
贺雁来也不着急,轻声说了句“秋野告退”,便准备离开。
就在他即将踏出大门的那一剎那,大祭师突然又叫住了他。
“合敦大人。”
贺雁来似有所感,挥手让明煦停下,微微偏过头来。
大祭师还保持着原来的姿势,动都没动,像一尊静滞的雕像。他半边身体被灯光照亮,另外半边则隐没在阴影中,模模糊糊的,教人看不真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