托娅派人将炼制好的药丸送到贺雁来面前时,后者正在煮茶。
听到阿窕的话,贺雁来略略惊诧地一挑眉:“庭深大师研制出了可治愈我双腿的药物?”
“是的!”阿窕喜滋滋地将药放在贺雁来面前,脸上挂着甜甜的微笑,“已经找了好几个人试药了,都说没问题。这药是上回云荣国那次的改良之作,真是可喜可贺,庭深大师找到了可以根除合敦您腿疾的方法了呢!”
听闻这个消息,一向喜怒不形于色的贺雁来也有些欣喜。他放下茶盏,将阿窕递上来的药盒打开,立刻扑鼻而来一股药物的清香,他不禁嘴角勾起一个欣慰的笑容,感慨道:“若是真能助我从此直立行走,贺雁来感激不尽......”
“合敦快先别说这些,把药服了试试吧!”明煦比贺雁来本人还激动,连声催促道。
阿窕也道:“是啊合敦,等大汗下朝回来,正好药效发作,合敦以全新的样貌去见大汗,岂不是更好?”
贺雁来被他俩你一言我一语地逗笑了,摇摇头:“不急。”
说完,他便将药丸重新放回了药盒中。
“合敦,这是怎么了?”明煦不解,“好不容易现在有了解救之策,您怎么还犹豫起来了?”
贺雁来不语。
他是等这一刻等了太久了没错。
可是当这一天真的到来了的时候,他竟然恍惚之间起了些“近乡情怯”之感。
之前那次,只有三天,他不抱太大希望,将这三天只当做是自己偷来的,用完了便还回去;可是这次不同,这是他与千裏最后的希望。
若是从此能离开代步车生活,固然是好事;可庭深大师倾尽其三年才炼出的这一枚丹药,若是对他不起效果,是不是意味着,贺雁来以后再也没有站起来了的可能性了?
一想到这种事情,贺雁来便忍不住后背发凉。
因此,饶是这枚药丸此刻就摆在自己面前,色泽光滑得像是在引诱他,贺雁来都不敢轻举妄动。
他残废得太久了,以至于一点点风吹草动,都能在他心中掀起一阵轩然大波。
只是这点不足为外人道也的心思,却不好拿出来给这两个孩子说了。
贺雁来莫名开始期待千裏回来。
若是那个孩子在自己身边,他是不是能积攒多一些勇气来?
回过神之后,贺雁来又被自己居然这般优柔寡断所逗乐了。
“还真是......越活越回去了。”贺雁来轻声对自己说。
居然都开始想着要依靠别人了,以前这种矫情的想法怎么会出现在他的身上。
看来还是......等了太久了,所以也太怕了。
阿窕与千裏说的没错,尽早将药服下去,等千裏回来时还给他一个完完整整的贺雁来,这正是贺雁来多少次梦中辗转反侧、不愿清醒的场景。
既如此......
贺雁来重新伸手,拿起那枚药丸。
千裏下朝之后,明尘便迫不及待地追了上来,告知他了这件事。
“什么?”千裏一惊,随即喜上眉梢,立刻抓起明尘的衣袖追问道,“庭深大师研制出了可以治雁来哥哥双腿的药?”
“正是。”明尘也显然心情不错,“他交给了托娅,已经炼出来了。只是今日托娅身体不适,没有亲自交到合敦手上,是让阿窕送去的,现在估摸着应该已经送到合敦手上了。”
“这可真是件好事,合敦终于得偿所愿了!”抱剑也欣喜道。
解药,是能让雁来哥哥站起来的解药。
千裏眼睛亮晶晶的,跟刚才他面斥群臣的威严模样完全不一样,活脱脱一个深陷喜悦之中的少年,嘴角恨不得扬到天上去:“太,太好了。那,那我得快点回去,去陪着雁来哥哥......不然,我好怕雁来哥哥会怕。”
“......”明尘喉结动了动,默默把那句“合敦不怕吃药”给咽了回去。
关心则乱,如今他也是有了家室的人了,自然明白千裏此刻看上去没有意义的紧张,反过来催促他:“是啊,大汗先回去吧。”
千裏点点头,也没心情再回议事殿,直奔贺雁来的宫殿而去。
不知道等他回去,第一眼见到的会不会是能直立行走的贺雁来?
雁来哥哥见到自己......会是什么样的反应呢?
想到这,千裏忍不住俏脸一红,默默加快了脚步。
“大汗留步。”
一道声音突然叫住了刚要爬上轿辇的千裏,后者一回头,只见熠彰身披朝服,正端庄温和地站在他身后不远处。
千裏一直都觉得,熠彰与贺雁来有些相似。
眉眼的走向有些相似,性格也都是如出一辙的温润如玉。只是熠彰身上带着的攻击性更强些,而贺雁来更像是完全收入鞘中、不再问世的名剑。
虽然带给人的感觉有些相似,但千裏还是能明显分辨出两人之间的不同。
熠彰的眼神是带有目的性的,总是藏得很深,可仔细观察就能意识到,这个人跟自己搭话只是因为有利可图。
而贺雁来则是润物细无声的,就连在看一个将死之人,他的眼中都是浓浓的悲悯。
“......”千裏心中暗骂一声:怎么这个时候突偏要出现,扰我好事。
可是表面功夫还是不能不做,千裏停下脚步,转过半边身去,以一个随时都能离开的姿势礼貌点头:“熠彰公子。”
熠彰在朝中并没有正式官职,上回领兵搭救千裏也只是临危受命。目前他出现在朝廷之上,完全是因为大祭师实在无法独立撑过去一场早朝,必须有他在旁边照料。
熠彰微微一笑,拱了拱手:“方才听到明副将说,庭深大师研制出了能治好合敦伤腿的药物,熠彰真是为大汗和合敦高兴,守得云开见月明了。”
千裏略一点头:“多谢。”
“熠彰之前班门弄斧,还妄想用些旁门左道吸引大汗註意,您不会怪罪吧?”熠彰从始至终都是微微笑着,不着痕迹地上前一步,恰到好处地拉近了自己与千裏的距离。
离得近了,他眼中那股愈发压制不住的精明便更加清晰,引得千裏不悦地皱起眉头,往后退了两步。
可是,他还是闻到了熠彰身上传来的一股奇香。
这香气不算浓郁,之前千裏竟丝毫没有察觉,直到二人离得这么近了才闻到一些。兰罗男子不爱用香,可大熙一些有身份的贵人公子倒是爱用,出现在熠彰身上,似乎也不是件怪事。
但是,不知为何,千裏就是从心底升起一股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