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雁来无奈,只好任他搂着,四处环顾了一圈,没看到服侍的人,心裏猜测应该是千裏让他们都出去了,便继续安抚他:“我这不是醒了吗?没事了,乖,千裏,别怕。”
就这么哄了很久,千裏才渐渐止住哭声,用力在贺雁来肩头蹭了蹭,将泪水全都擦去了。
接着,他被贺雁来揉着脑袋,慢吞吞地直起身来,红肿的眼睛直直对上贺雁来的双眸,裏面似乎还泛着擦不凈的泪光。
看得贺雁来又是心头一软。
他直觉应该是出了什么事,不然现在的千裏不会崩溃到这个程度。见千裏缓和下来了,贺雁来便柔声问:“到底发什么事了?”
千裏张了张嘴,这几天的变故实在是太多了,他甚至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他把额头抵在贺雁来肩膀上,捋好了思路,从庭深识破熠彰的孔雀籽,到敌军来犯,他御驾亲征,明尘惨死,熠彰生变,托娅难产的一件件,全部倾诉了出来。
说到明尘被阿尔萨兰一剑刺死的时候,千裏明显感觉到贺雁来的身体僵硬了一瞬。
“明尘......死了?”贺雁来轻声重覆了一遍。
千裏的眼泪又有决堤的趋势,用力点了点头:“托娅被熠彰所害,也难产而亡,只来得及给刚出生的孩子取名凈臺,之后便撒手人寰了。”
贺雁来只觉得一阵眩晕,他的身体晃了晃,不得不用手撑住床榻,才不至于倒下去。
“雁来哥哥!”千裏连忙扶住他,担忧的眼睛急切地望着他。
贺雁来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
接着,他沈默片刻,像是在消化千裏说的话。
“......我想去见见明尘和托娅。”最后,贺雁来说道。
兰罗合敦终于醒了。
这个消息一经传出,立刻给所有人打了一针强心剂。
之前那几个嘴碎,说贺雁来功高震主的大臣,此刻也灰溜溜地没了言语。
变故横生,洪流中,谁才是真正的枭雄,此刻一眼便知。
大熙来的明尘因兰罗而死,前来相助的云荣王也是承了合敦的恩情,要不是如此,如今兰罗国运几何尚不可知。
而贺雁来谢绝了所有人探视,只见了见明煦子牧等人,接着便在千裏的陪同下,来到了存放明尘与托娅遗体的地方。
阿尔萨兰还没有消息,随时都有开战的风险。所以千裏没有为二人办丧事,只是将他们放在了同一口棺中,命人凿冰控制温度,存在地下密室中,好好地将遗体保存了起来。
等到了门口时,贺雁来轻拽了一下千裏的手,待后者回头看向他时,才道:“我自己进去就可以了。”
千裏默了默,没有坚持,乖巧地点了点头,将时间留给这主仆二人。
贺雁来独自一人走了进去,随手拉上了门,一眼便看到中央漆黑的棺。
周遭温度很低,可是贺雁来浑然不觉。他缓步上前,手臂肌肉屈伸间,就直接推开了那块棺材板。
——引入眼帘的,是两具尸体。
二人已经被换上了新衣服,是他们成亲那天穿的喜服,洁白的,好好包裹住一对相爱的恋人,共眠于一处。
贺雁来目光下落,望见明尘与托娅的脸。
出乎意料的,两个人的表情都是如出一辙的祥和。
死何足惧,只要所爱之人能好好地活下去,纵是阴曹地府又有何不敢前往的呢?
贺雁来安静地陪了他们一会儿,良久,他才轻轻开口,似乎是在自言自语:“我七岁的时候,父亲就把你带到我面前,说从此以后,你会永远保护我。你那时候多大啊,也就十岁出头吧,老气横秋的,说‘少爷,明尘愿为你赴汤蹈火,肝脑涂地’。”
“我说你是个木头,认死理还轴,一点不如明彰和明煦机灵;你也不反驳我,只以沈默相对。”
贺雁来胸膛长长地起伏了一下,望向冰冷的屋顶,眼神放空:“可是,若不是你单枪匹马赶回战场,将我从乱葬岗裏刨出来带回去的话,我早就死在了四年前那个秋夜了。”
“我总让你多为自己考虑考虑,可是你不听。你心裏装着那么多人,我,明煦,明彰,后来又多了托娅,甚至还有千裏。我们每个人都能排到你自己前面,你从来不考虑你自己想做什么。”
一滴晶莹从贺雁来的面庞上缓缓滑过,贺雁来喉头哽咽,瑞凤眼充血到赤红,狠狠咬住了牙关。
“你......你......我是有想过明彰已死,可是你......你怎么也......”贺雁来再忍不住,喉间呜咽了一声,“你怎么也去找父亲和兄长了?”
昼夜更迭,沧海桑田。
那些熟悉的人一个一个离自己远去,奔向属于自己人生的归宿。
可贺雁来仍旧站在原地,只能无力地望着他们远去的背影,连句告别都没来及说出口。
这让他如何接受得了。
这让他如何面对接下来的人生。
千裏在外面乖巧等候着。
不知过了多久,他先是听到了一声巨响,像是有人重重地锤了一下墻壁。接着,从裏面传出了一阵断断续续的、竭力抑制着的哭声。
“......”千裏垂下眼眸,没有去打扰。
两个人仅一墻之隔,无声地陪伴着对方,任对方尽情释放他的软弱。
人面不知何处去。
桃花依旧笑春风。
春天又要结束了啊。
註:
“花与人间事一同”一诗名《供花献佛》,收录于《明月藏鹭:千首禅诗品析(一)》,唐代龙牙禅师所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