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鸿吃痛,哀啼了一声,如风一般飞驰了出去。
“大汗!”巴特尔没想到千裏行动如此果决,为难了一瞬,只好无奈地率兵追了上去。
贺雁来眼睁睁看着刚刚还近在眼前的军队越走越远。
这次千裏带的全是精锐骑兵,行进起来敏捷迅速,不过几个眨眼便离开了城门边,贺雁来註定无法追上了。
“吁——”贺雁来勒马停下,眉心攒起个疙瘩。马儿不安地原地转了半圈,像是感应到了主人的懊恼,喉中发出低沈的“嗬嗬”声。
“......”贺雁来没有再犹豫,当即掉转马头,直向宫中赶去。
方才,他深知事态严重,又见翠娘憔悴虚弱,仿佛随时都有可能昏厥过去,便将翠娘带去了一处饭馆,好好让人吃了个畅快。
翠娘狼吞虎咽地吃着,恨不得咀嚼都不用就把饭菜咽下去,哪还有三年前那风姿绰约的模样。等肚子填了六分饱,她听到贺雁来温和的声线克制地问她发生了什么时,眼泪便抑制不住地一滴一滴砸下来。
明煦站在一边,很贴心地递上一块手帕。
翠娘道了声谢,接过来擦了擦眼泪,勉强压制住了感情,开始诉说她这几年来的遭遇。
“合敦有所不知,我原本在那花楼中做的不错,也攒了些积蓄。等那几个小的都要么赎身,要么嫁了人,我便也赎了身,离开了那个地方。”
“我想着,落叶归根,我便还是回了大熙。本来预备着投靠家住蔺州的表姐,便过去了,算是过了段安稳日子,也找了个男人,凑合着过日子。可,可谁知......”
说到这,翠娘像是又想起了伤心事,哭得更加悲切:“我真不知道,我到底上辈子造了什么孽,老天爷要这么惩罚我!”
“这几年,大熙索命一般不断加重税收,我们地裏什么粮食都收不出来,哪儿还交得起税。那些军爷便强行闯入民宅,稍微值钱点的就抢走抵税,家裏穷些、什么都搜罗不出来的,要么把女儿送给他们消灾,要么就送男丁去充军。合敦,我在家中时,晚上连眼睛都不敢闭。我怕我闭了眼,再醒来的时候,人就不知道在什么地方了。”
“那裏,连日连夜的哭嚎声到处都是,被带走的人再也没能回来。可是等下回收税的时候,那些人还是会来,那帮吃裏扒外的家伙装傻充楞,之前受的好处权当不记得,然后就是又一轮掠夺。”
“我家裏富裕些,还能勉强糊口。可是我姐姐......我姐姐的儿子才十二岁啊,被那帮官爷强行带走的时候哭着喊爹娘,被扇了一巴掌以后才不得不跟着他们离开。那一巴掌扇在了我姐姐心上,自那之后便一病不起,没多久就去了。”
“我本想撑一撑,日子总得过下去。可是,前段日子,说是什么太后过寿,要筑观月楼,以讨太后欢心,便四处搜罗汉子去修楼。除了女人怀裏抱着的,或者拄着拐棍的,其他男人他们见一个抓一个。我家那口子......就是趁夜裏逃走的时候,被他们抓去了。”
翠娘眼泪都哭干了,整个人麻木地坐在椅子上,呆呆地望着面前的汤碗,嘴角控制不住地抽搐着,片刻后便绷不住地嚎啕大哭。
“我.....我一个人在那种地方还怎么活得下去,想回兰罗来,又误上了贼车,被他们要挟了一路,攒下来的盘缠也被骗得差不多了,只有这个盒子裏装了些我最后的积蓄......”说着,翠娘又收紧了臂膀,将盒子抱在怀裏,用力到那坚硬的拐角在她的手臂内侧硌出了深深的凹陷。
明煦不忍再听下去,心疼地红了眼眶。
“仁帝......”贺雁来轻声将这两个字在唇齿间呢喃了两遍,冷笑道,“想不到我贺家效忠了这么久的皇帝,竟是这样一个荒淫无道的暴君。”
翠娘抹了抹眼泪,期期艾艾地望着贺雁来的眼睛,满怀希冀地问:“合敦,你能不能救救我们,救救大熙吧......”
救救大熙。
可若是一个国家已经腐烂到了骨子裏,除了提前预见它必然灭亡的结局,还有什么办法拯救它呢?
到时候,怨声载道,民不聊生。揭竿而起的起义发生不过是时间的问题。
那士兵手中保卫家国的武器,最终会对向他们曾誓死守护的人群。
那时他们的脸上,到底是杀戮的快感,还是痛苦的忏悔呢。
贺雁来无法回答。xiaoying
翠娘又像想起来了什么似的,又对贺雁来说:“合敦,他们来抓壮丁的时候,我偷听了一耳朵。大熙国库空虚,那些酒囊饭袋随便什么理由都能从国库裏支银子走,假账、伪账越做越多,已经无力承载太后规制的观月楼建造。所以,负责这个项目的官员,从一开始便没准备好好把它建起来。”
贺雁来心跳漏了一拍,猛然抬头,厉声问:“什么意思?”
翠娘脸色犹豫,不确定自己听到的是不是真的。贺雁来没工夫等她斟酌,控制不住音量,又提起声音喝了一声:“大熙是什么意思!”
翠娘被贺雁来脸上的怒色吓了一跳,结结巴巴地说:“听那些官员闲聊,说是仁帝听了杨大人的主意,要用这观月楼请位客人。”
请位客人。
是千裏!
他就说,哪裏就突然这么好心要请千裏去参加什么寿宴,这分明是一场鸿门宴,等着千裏去自投罗网!
若是兵戈相见,千裏带去的骑兵尚有一战之力;可若是意外突生,千裏死在了危楼中,那仁帝便可不费一兵一卒,将新兴的兰罗摁死在萌芽裏。
贺雁来后背徒生了一层冷汗,手背上青筋暴起,遏制不住的愤怒从牙缝裏撕扯出来,化成两个字:“杨、显。”
他从来没有这么蓬勃的杀意,从未如此想致一个人于死地。
明煦急道:“合敦,我们得快点回去制止大汗啊!”
翠娘瞪大了眼睛:“什么?仁帝算计的,竟然是……大汗吗?”
她话音刚落,对面座位上已经没有了贺雁来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