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裏洗漱好出去的时候,贺雁来正在门口安静地等他。
现在已是深夜,惨白的月光照亮他半边面庞,隐藏在阴影裏的另外半边沈稳安宁,鸦睫翦翦,在眼下形成一块小小的投影。
察觉到动静,他眼波流转,视线轻缓锁定在千裏身上,嘴唇轻启:“收拾好了?”
千裏像是才回过神似的,下意识地站直身子,小幅度地点点头:“嗯。”
“那走吧。”贺雁来伸手转动代步车的车轮,将自己转了个方向。见千裏没有跟上来,他扭过头,眸中的月色因此不小心洒了出来,浮光跃金,“怎么不动了?害怕吗?”
千裏没说话,他还没找到借口掩饰自己渐快的心跳,听贺雁来主动为他找了臺阶,便囫囵点头应了下来。
贺雁来没说话,似乎是很低很低地嘆了声气,重新转了方向走了回来。
他坐在代步车上,因此比千裏矮了些,正好够他一伸手拉住千裏的手腕,微微一用力,千裏便乖顺地跟他走了:“总该要面对的,不听话的小孩子。”
千裏没敢搭腔。
他怕贺雁来也在生气,但后者表现得又那么云淡风轻,他也不想自作多情。纠结来纠结去,千裏最后抽出了手腕,换成小指勾住贺雁来的。
贺雁来一顿,心裏最柔软的地方也彻底倒塌了下来。
他回勾住千裏的手指,像是一种鼓励,更像是安抚。
千裏的心跳也慢慢平缓了下来。
—
大殿内。
大祭师重重地咳嗽了两声,胸膛像一个破败的风箱剧烈起伏着,眼球赤红。托娅连忙为他顺气,接过侍女手中的茶盏端到大祭师唇边。
刚浅尝一口,外面便有人通报,说大汗来了。
千裏大步走进殿内,贺雁来陪在他身边。他的脸色有些胆怯,但更多的是坚定;他走到大祭师面前几步便停住,低眉敛目:“千裏知错了。”
大祭师眼皮都没抬一下:“您是兰罗的王,何错之有?”
千裏急了,忙抬起眼,唤了声:“大祭师......”
大祭师手一抬,将他接下来的话都挡了回去,语调平静:“大汗,正如我所说的,你是大汗的王,你已经成年了,再也没有人能约束你,也不会有人说你做了错事。但是若你还愿听我这老朽一言,我便还将你做我徒弟看待。”
“大祭师一日为我师,便一生为我师。千裏哪裏有不听话的道理?”千裏上前一步,他被大祭师这幅疏离的态度弄得不知所措,下意识地去寻找贺雁来的眼。
——贺雁来已随托娅在一边等候,可当千裏望过来时,却正好对上了他温和的眼眸。
就好像,他一直在默默註视着自己,好让自己每次看向他的时候都能得到回应。
千裏的呼吸放缓,渐渐回到了正常频率。
他重新望向大祭师,默默垂下头:“千裏愿听大祭师惩罚。”
大祭师放在蛇头拐杖上的手摩挲了一番,像是在做内心的抉择。
良久,他缓声嘆道:“托娅,拿我的打王鞭来。”
托娅脸色一变,急忙阻止:“大祭师,这打王鞭是先王托孤时赠与您的,已经多年不出。如今请出,打的不是肉身,是在打大汗的面子啊!”
大祭师丝毫不为所动,眼神坚定:“我兰罗王族世代家风清白,从未出过流连花街柳巷之徒,此事不严惩,如何对得起亡故的先王?”
托娅还想说些什么,千裏却直接了当地抢过话头:“千裏愿受打王鞭之罚。”
说完,他顺势原地团坐,合上眼,摆出一副听之任之的模样来。
贺雁来微微偏过了头。
托娅嘴唇咬了又咬,急得快哭了,但全场没一个人帮她,没法子,她只好去请了打王鞭来。
大祭师从她手中接过鞭子,对着空气挥舞两下,找了些手感之后,挥退想要来搀扶的侍女,颤颤巍巍地走到千裏面前。
“这惩罚,我只是代先王之劳。”老人缓缓说道。
千裏没有抬头,涩声道:“千裏明白。”
“好。”大祭师长出一口气,没有再犹豫,直接挥舞起长鞭猛然甩在千裏后背上。
啪!
软鞭带着狠辣的力道毫不留情地甩在柔软的皮肉上,力道大到能听到其破风之声。千裏闷哼一声,上身随着鞭子的力软了软,差点没立住,冷汗登时从额上滑了下来。
他强忍着没出声,还不等他适应一下忍过这波痛苦,大祭师的第二鞭又来了。
大祭师虽已上了年纪,可挥起鞭子来却毫不含糊,一下比一下重,交错纵横地陈列在千裏单薄的后背上,很快便有血色透过衣服布料渗了出来。千裏脸色惨白,下唇被他咬得全是牙印儿,汗珠一滴一滴砸在面前的地砖上,泅湿了一小块地方,显然是痛到了极致。
而他渐渐神智涣散,连痛呼声都快忍不住了,全靠本能咽回肚子裏,间或几声压不住的尾音,微弱得让人揪心。
托娅眼泪在眼眶裏打转,抽了抽鼻子,干脆直接转过身当看不见。
而就在大祭师又一次高高扬起长鞭时,突然有人握住了他的手腕。
大祭师力气不小,在这种情况下能拦住他的力度让他手腕生生停住的人,所蕴含的爆发力实在是不容小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