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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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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使有人還在對按揭將信將疑,琢磨不透,報紙上還在大力宣傳按揭的好處,鼓勵熱愛儲蓄的人們透支未來的錢提前購置現在的好生活,柳石堂卻毫不猶豫新潮地選擇了按揭,而且跑通路子拿到最低的首付。他不是沒錢,但一則他正在兒子面前裝可憐,二則他一向認為錢一定要流動才能生錢,絕不能將大量的錢困在無法生息的固定資產裡。國家去年新推的按揭辦法真是合他心意,要不然他將房子買下後,准轉手將房子換三年抵押貸款。

柳鈞則是將最多的時間花在說服女友,相約一年,相約電郵傳書。可是女友根本不相信一年之後還有感情,女友對他的一年之期充滿焦慮,柳鈞再詛咒發誓都沒用。歸期一拖再拖,柳鈞購買的一些測量儀器早已委託物流送到老家,他卻是遲遲拖了二十天,才與女友依依惜別。

柳石堂親自去機場接柳鈞。接上兒子的柳石堂還不急著回家,先得意地帶兒子到去年克林頓剛光顧的綠波廊吃了一頓晚餐,又在國產五星級賓館錦江住了一夜,他不能虧待兒子。第二天才啟程回家,一路亢奮得沒閉過嘴。柳鈞最先還勸爸爸悠著點兒身體,可爸爸說見他回來比吞人參果還靈,他心說,爸爸哪是得小中風,簡直是甲亢。

下車,柳石堂就將兒子送進滾燙裝修出來的新房子——所有的木器都還沒上漆,傢俱只有臥室裡的一套,倒是柳鈞小時候用的鋼琴已經安置在客廳。他有自知之明,兒子絕對不能跟他住一起。要不然,別說他沒自由,兒子也恐怕不到一年就得再次落跑。

父子倆有史以來第一次以成年人的身份對面而坐,討論屬於成年人的話題。柳鈞手上拿著的是前進廠目前幾單生意意向。他粗粗看下來,奇道:「為什麼都是出口生意,我記得以前大半是國內生意。」

「你肯定還記得我一年到頭在家時間不到兩個月,其餘十個月時間,三分之一在談生意,三分之二在追貨款。內貿難做,回款太難了。不僅回款難……我們乾脆一邊談工作,一邊我隨時介紹國內情況給你。內貿還有一個問題是所需流動資金多。不像外貿是做訂單,訂單確定,信用證過來,我把信用證拿去銀行換貸款,自己幾乎不用出流動資金。內貿不一樣,做內貿的流動資金在原料採購上壓一塊;採購來的原料在生產中又要壓一塊;成品庫存還得壓一塊;最後是貨款壓一大塊。最後這麼算下來,流動資金得是月銷量的三倍才能維持正常運轉,這種流動資金要求有幾個吃得消。換你會選擇外貿還是內貿?」

柳鈞漸漸將眼睛從紙面轉向爸爸,連連點頭。「這幾年我總看報紙上說,市場在哪裡,工廠搬去哪裡,全世界都在覬覦中國的十億消費人口,許多企業投資中國,還以為國內的公司更應該得天時地利人和,沒想到……」

柳石堂心裡滿意自己的表現,臉上愈發雍容大度,「沒做過嘛,當然不知道。可是手頭這些單子我又吃不下……」

「很簡單啊,我們兩個車間的加工能力足夠了。」

「問題是沒人做啊。老一輩的技術再好也操作不了那些新設備,學都學不會,我也學不會。我招了幾個中專生專門去學線切割編程,等他們學會,做熟,沒幾天就飛了,我連培訓的本都找不回來。」

「你是不是工資出得太低?設備問題不大,整個工廠只要有一個人會就行,其他都是傻看設備的。說到底這種入門級數控設備跟傻瓜相機一樣,簡單得很。」

柳石堂大掌一拍,「就等你這句話。別人家都是送自己的兒子侄子外甥去培訓這個編程,偏偏我們柳家只有你一個兒子,我只好請外面人。但再高的工資沒法給啊,總不能比幾個老技工高吧,總不能人工費用太高吧,你看這些報價,我做一個都沒幾分毛利,拿什麼發高工資。我只有看著他們飛走。去年市道緊,乾脆停著。既然你來了,我們趕緊把這幾單的樣品拿出來跟外商去談,談下來立刻開工,先把所有費用轉出來沖平。你一邊幫我轉起來,順便看市面上缺什麼,給我開發幾個新產品。」

「那要是我不回來,你又沒錢請人開新設備,廠子是不是就一直開不起來了?」

「哪會,市道總有變好的時候,那時候利潤一高,我出人工費就不費勁了。人家別的大廠怕停,我這兒又不怕停,我沒一分錢貸款,廠房設備都是自家的,擔得起,只有稅務恨沒法刮皮。」

柳鈞更是聽得眼花繚亂,「那你不需要付停工時的工人最低工資?不替他們交保險什麼的東西?」

「我又不是國營企業,我這兒當然是做一天給一天工資。你放心好了,市面上多的是人……」

「就是找不到能用的人。爸,你不能再走這條老路……」

「爸也知道,但爸爸的思想已經跟不上,現在該是你們年輕人的天下了。」

柳鈞一點沒意識到老爸就這麼七拐八彎地將擔子撂到他的肩上,也一點沒意識到這擔子豈是一年可以完成。他只是聽著爸爸所說非常扭曲的現狀,氣貫長虹地想到,需要他施展的地方實在是太多太多,不僅僅只是技術。

父子倆談到很晚,柳石堂賴到實在沒辦法才走,給兒子留下嶄新的捷達車鑰匙和一隻新出的諾基亞手機。還吩咐兒子不用做家務,以後每天自有傅阿姨上門打理。

錢宏明中午接到姐姐電話,要他晚上見面說話。他不知道姐姐忽然找他有什麼事,晚上回家做好飯菜,與妻子一起吃了,就獨自急匆匆趕去姐姐家。見到姐姐他先本能地留意了一下臉色,見姐姐臉色平常,才放下心來。進去裡屋見過父母,兄妹兩個關門談話。

「跟你商量件事兒。市一機準備整個搬遷,騰出來的地打算開發房地產項目。郝姐今天跟我說那項目主管讓她過去管銷售,她想拉我一起去。我問你,申寶田和楊巡那兩個人口碑怎樣。」

錢宏明自然不敢怠慢,想了會兒,慎重地道:「兩人目前在本市都是有頭有臉的人,楊巡是外地來的暴發戶,申寶田是上市公司,口碑也更好些。關鍵是看他們有沒有這個財力把那片地開發起來,聽說他們兩個買那廠差點傾家蕩產,欠了銀行好多貸款。」

錢宏英笑道:「你就直說吧,我能不能去那兒。」

錢宏明也笑:「姐心裡早有主張了,還需要問我?你說吧,第二件是什麼事。」

「鬼祟,掏你一句話有這麼難。我當然不去,最好郝姐去,她的位置正好騰出來給我。我打算等郝姐一隻腳去那兒站定了,請我們老總吃飯談談這事兒。現在哪家餐廳小單間豪華點兒?」

錢宏明聞言心裡一顫,「我替你去……」

「錢宏明,你想哪兒去了?!」錢宏英柳眉倒豎,怒目圓睜,「你把我看成什麼人,我那麼賤?」

「沒,姐,我沒這意思。你請老總吃飯總得送禮,這種事還是我們男人喝幾杯下去更容易談。」

「錢宏明,你連我也哄著,我不是你那個小姑娘老婆。你給我實說你想哪兒了,今天不解決這問題,你別想走。」錢宏英將椅子一橫,攔在房門口。

錢宏明拿姐姐沒轍,左手擱唇邊與姐姐對峙好半天,才猶豫地道:「我希望你斷絕與柳石堂的任何交往。」

「這不結了,你也不怕這句話悶心裡悶出癌來。我跟柳石堂沒關係,但既然他介紹朋友來我這兒買好幾套房子,我沒有不記情的理兒。再說了,他即使老婆跳河的事情鬧得滿城風雨也沒把我供出去,我得罪他有好處嗎,鼓勵他翻臉抹黑我嗎?我得敷衍他。我的事你別管,你不用去他兒子面前獻慇勤幫我積人情。」

「我不是那意思。姐你相信嗎,柳鈞見面先跟我道歉。誰都應該道歉,唯獨不是他。」

錢宏英大驚,「不會老滑頭生出的兒子是傻大頭?」但錢宏英隨即刷了弟弟一眼,「因此你就鞍前馬後企圖贖罪?」見弟弟低下頭去,錢宏英也低頭歎息。「我害了你。你回家去吧,我問清楚了。」

「姐,別這麼說。柳鈞是個好人。」

「知道了,你別太委屈自己。走吧,走,磨蹭什麼。」

錢宏明只有離開,從小父母病弱,姐姐就像是他的媽,他一直很聽姐姐的話。但走出門,他發了半天呆,又不想這樣子地就回家去,看看時間已經九點,他就轉去夜總會,一個人悶聲不響看完整場歌舞,才默默回家。那時候妻子已經睡著,紅潤的臉孩子般無憂無慮。

錢宏明喜歡這樣,起碼,家裡是清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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