硬币
“嘟——1米60!新纪录!”
“不错啊乔以南,看着文文静静的,在跳高臺子上跟变了个人一样,”体育老师拿着记录册走过来,“这次的青少年选拔赛拿个成绩肯定是没什么问……”
“老师,”额头上满是训练后汗水的女生沈着表情,像是再也不会有情绪般,“我可能,没办法参加比赛了。”
那是乔以南第一次搬家,因为奶奶的原因。
老一辈的思想观念,把重男轻女跌进了世俗的骨骼当中。长大后性情变动的乔以南还能反驳一句“家裏是有王位要继承吗”,可十几岁的年纪,她什么都不敢。
从小不被老一辈喜欢的小孩,多说一句都怕说错。
奶奶一直希望乔光永和陶敏再要一个孩子,盼星星盼月亮求风水,天天嚷嚷着,而实际上只是想先忙工作的父母,没心思再去照顾另一个生命。
“我找大师父给你们算过喽,城东地偏处朝阳,是求男极佳的风水宝地。”
“妈,去那边干什么,我们工作走不开,”乔光永想赶紧说点好的让老人家翻过这页,“况且南南现在跳高练的不错,好好发展以后说不定能拿奖呢。”
如果是别人家的小孩,大概会被一通夸奖说真棒吧。
可乔以南只能在饭桌上无声吃饭,然后得到奶奶一个尴尬实则真情实感白眼夹她的微笑:“女孩子家家的,练什么跳高呦,一天天还得让父母操心——”
脆弱的种子,在日积月累的过程之中,蔓延生长。
性格也是,信心亦是。
决定在川禾一中重新报名跳高的那刻,距离17岁的乔以南停止练习跳高,已经过去了3年,而对27岁的乔以南而言,时间更久。
或许能够发展成大作用的项目,现在也只能成为业余爱好。
但后者还是想再试一次。
可17岁的时候,根本做不到那么勇敢。
“乔儿,你已经盯那张单子盯很久了,”苏芷趴在她桌上,“有想报的项目吗?”
只是简单地问了一句,乔以南逃避却似的拿远报名单:“传到我这裏了……我、考虑一下。”
看来还是有想报的项目,但旁人不知道她在犹豫些什么。
想报名的冲动,还有不敢再涉及的胆怯。
就在乔以南各种纠结要不要写下自己名字的时候,身旁那个总是能牵引起她神经的声音轻柔出现:“想报名吗?”
乔以南支吾着,说不出想与不想。
然而接下来,这个人的话却像咒语一般,点破了她此刻的犹豫。
“或许以前是有练过,但你好像,很久没涉及了吧?”路北倾没有看过来,全神贯註翻看着一本封皮蓝绿色的课外读物,像是压根没对她说。
可身在局中的人,又会觉得字字深刻:“希望你想好再做决定。”
非常,扑朔迷离的一段话。
乔以南到现在仍未参透那段话的意思,猜想是青春期少年故弄玄虚也说不定。
可当时的她,总是拿不定自己主意的她,因为这段话,没有在上面签下自己的姓名。
她的确觉得,以现在自己的实力和水平,不足以做好这项事情,与其浪费时间,不如多用在落后的文化课上。
不过她还是鼓足勇气报名了宣传组,实时围绕赛场拍摄,以使用相机的便利,多看那人几眼。
或许未来会遗憾当时的决定,但那时那刻的想法,是百分百笃定。
“纠结的时候,试试这个方法,”男生长指一点,在勾选过3000米的位置变戏法一样摸出枚铜黄色的硬币,“外物不是用来帮你做决定的,而是当你抛起硬币的那刻,坚定你内心的选择。”
乔以南确实没有后悔过曾经面临每个分岔路口做出的任何一个决定。
可遗憾总会存在。
以前因为性格原因,她不敢尝试任何没把握的事。
但现在,既然能重来一次,她想看一看。
另一重路径的结果。
借助体育课,乔以南开始了日常训练。
十几年没正经练过跳高了,再以她现在这小胳膊小腿,着实有点吃力。
“三,二,一——起跳!”
“哒哒哒——嗙——咣!”
站在就近位置的苏芷赶紧用手挡住自己的眼睛,指缝透露此刻的现状。
那叫一个,惨,不,忍,睹。
……
连1米2都没能跳过的乔以南直挺挺地撞到了桿上,连人带桿一起四仰八叉滚落到了垫子上。
“当年的选择……还……挺正确的。”虽然有不被支持的感觉在,但听人劝吃饱饭真话,真没说错。
乔以南艰难爬起,寻思自己现在放弃还来不来得及——
“嘭!”
操场外圈是班上男生模拟比赛闹出的动静,一声拍板后,跑道上的男生旋起绕道上的风,快到重迭了影子。
阳光,操场,肆意挥洒汗水的少年。
操场上不少休息的同学都朝向同一个方向看,包括乔以南自己。
“呦吼!10秒99!”陈澍按下秒表,“进11秒了啊老路!”
唐明哲赶在路北倾后面,还没到地方就喘个不停:“那不……分分钟……破纪录……”
陈澍看着判若两人气喘吁吁的后者:“跑个100而已,你居然能喘成这样?”
“那你得看前面是谁,”其实唐明哲也就大喘了几口气,“路狗我是撵都撵不上——”
乔以南听着那边的动静。
那么多不一致的地方,这才是她记忆中的路北倾。
按时早训,会为了自己的目标努力。
毕竟一中当年就出了路北倾这么一个提前通过飞行员预备选拔训练进入特招环节的高考生,只要高三时体检加各项成绩再合格,以后成为飞行员是十拿九稳的事。
他也在最应该稳定的时刻,选择了离开这座城市。
虽然离开归根结底,她有一定的原因。
可如果不是这家伙多次无端的示好,她怎么可能分不清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情愫。
清醒,一定要清醒。
“所以我还在坚持我最初的选择,”陈澍把手搭在路北倾肩膀上,“只要你来找我,3000米的大门永远为你敞开,给兄弟在外班面前撑撑面子?”
路北倾拎着陈澍手腕上的手表把他的手拽了下来,声音还是笑着的,但语气仍是那种不容置喙的决绝:
“算了吧,太久没练……”
?
声音一出。
怎么感觉有人在盯着他。
路北倾撇开四面八方的註视,崇拜的欣赏的,唯独那一种,独特的无法用言语去形容。
可他看过去,又仿佛只是错觉。
“看什么呢?”唐明哲见路北倾走神,四周环视,看他的人着实太多,实在不清楚到底来自哪边。
路北倾否认:“没。”
“看?看什么?”陈澍听话听了一半,后一句只听了个“m”开头的发音,“漫吗?哎,你们知不知道城中图书馆三楼开了漫画角,周末要不要去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