颠覆审判（一）
哑巴：我认识。并且我最近要去见他。
见他？白羽不解地看着他。哑巴写道：你愿意和我一起去么？
哑巴的手捏住了他的手。这一举动很神奇地并不让白羽反感。
就像是儿童时小伙伴玩耍。他能从那粗厚大手中感受到同伴的温度。他回握住。
哑巴写道：你愿意和宋旻在一起么？
白羽不知道他说这话什么意思。
哑巴写道：如果你不愿意，你可以跟我走。我可以带你去自由的地方。
这话说的坦诚且直白。
白羽直接摇了摇头：“我不会和你走的。”
这人的眼神中看到可能不是空口说白话。他试探着问道：“你为什么愿意帮我呢？就因为我们小时候认识么？”
哑巴的笔写道：对。就因为我们是这个世界上相依为命的人。他加了两个字：曾经。
这话似乎有些重了，但哑巴和他之前见过的人都不一样。
白羽犹豫着，拍拍这人肩膀。
哑巴安静了一会，接着写：下午你在门外听见的审查就是针对宋旻的。他现在在负三层，你知道么？
白羽点头。他知道。他内心有不好的预感。
哑巴看着他眼睛，下笔极快写道：既然你相信那个人，你便自己自己去向他了解吧。
负三层，军械生产区域。
白羽手裏的手电筒掉在地上，激起零散的灰尘。
白羽回到了他的卧室。他没有洗漱，直接裹进被子。
这一夜他做了一整晚的噩梦。男人、女人、黄种人、白种人、黑人。各种各样的人像是刚被宰杀的猪或者鸡鸭被链条吊在流水线上，进入机房。然后一模一样面孔的人被制造出来。成千上百个这样的人像沙丁鱼一样打包进罐头裏，然后被运送到战场上。
他醒来后天刚亮。他抱着被子，心想这应该就是三层的事实。
把宋旻调派到三层，然后召开审查。联想起之前别人口中是宋旻推动了进化技术，那克隆呢？
把进化技术推广到克隆人身上，能得到具有超强战斗力的军团，同时降低真正人类的损耗。真是绝妙的办法。
他爬起来，给林署长打通讯，那边很快就接通了：“餵？”声音还是那么清脆富有魅力。
“林署长，是我。”白羽声音低沈地说道。他听自己声音像是一晚没睡。
在寒暄一番后，白羽问：“这两天，你们怎么样？”
“挺好的。”
白羽想了一下，问了他这些天他一直犹豫的一个问题：“医生。有精神疾病能让一个人变成完全一个人么？”
很久之后，那边传来声音：“有很多种可能。但是你的病癥不符合。”
他没有办法就这样在电话裏和宋旻沟通这件事。他还没有做好准备。
以一种敌人般，敌视的态度来质问宋旻。
他匆匆结束了和林晓的对话，坐在床上发呆。这时候铃声又响了。是李部长的信息：查到什么了？
他盯着那五个字。指尖颤抖。
最后输入：暂时没有进展。
房顶上一点点黑色的污渍，缓慢扭曲扩大。他脑中嗡嗡的，在这种混乱中越陷越深。他一下子也不想在这裏继续呆着了。
想着在他离开后，这裏又来过什么样的来客，然后又奔赴了怎么样的命运。他就感到窒息。
或许精神病人的决定就是做的如此仓促。他拿起一旁的行李，趁夜逃离了这病院似的建筑。
沿着来时的路行了几个小时，终于能摸到基地成片种植的麦田。他看着远方月亮下的高楼影。
伸手去摸随风摇摆的穗子的手，顿住了。那有一枚昆虫在麦穗的顶端。
抱膝坐下，在荒野和基地的交界。
通讯响了，来自宋旻。他顺手接了：“餵？”
这次却不是秘书，宋旻的声音从那边传来：“是我。”
白羽屏住了呼吸。那边一直没有说话。于是他缓缓说道：“我这两天，知道了很多事情。”
“嗯。你要讲给我听么？”
白羽想了一下。他为什么要跑到这裏来？是一种逃避。
逃避那些冰冷字眼组成的檔案裏，累计几十年的悲剧。逃避那些他看见却无力拯救的命运。他逃避和那些可怜人站在一起。
他有反抗命运的勇气，但是没有这种力量。
没有人有。命运像是头顶的千斤岩石一般压在所有生灵的头顶。而他们本身微弱如蚂蚁。这块巨石什么时候压下来，他们就什么时候归西。
他不希望加入任何群体。世间人人提刀向更弱者。他太弱了，这世界的一切，哪怕同是克隆人，对他来说都是地狱。所以自从他隐隐察觉到这一点，就开始不断逃避。
他最终也将逃避到一个除了他没有任何东西的地方去。
那就是死亡。那裏是一切的终点：虚无。
可是现在死亡还远着呢。他带着泪水的嘴边挂上一丝笑容。应该还有两个月。
他不希望自己死去的时候身边有任何人。因为弱者的残躯叫人嫌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