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核之地(二)
悬挂着遮挡视线的薄白纱轻轻飘动。
裏面是对列摆放的上百架双人床。这裏看上去原来是大型的宿舍。但是现在空无一人。
老太太往裏面走。带他走到最近的床铺:“你今晚就在这裏休息一下吧。院长今晚会带大家做晚课。你有什么事就和他说吧。”
白羽感谢老婆婆。然后问她,自己如何能见到院长。老婆婆说等到晚饭时间会鸣哨。然后在左侧塔楼一层饭厅开饭。
白羽的手指拂过床垫。把防尘布取下,他把老婆婆遗留给他的油灯放在床头柜上。
抱着自己的包裹。
灯亮起来了。先是自己这个房间的吊灯,然后是二层所有房间。再蔓延到一层。
之前那种凄清的氛围转变了。
一阵的哨声在整个院落上空盘旋。他侧身立于窗户边上。向下眺望。
一些人零零散散从门廊中出来,走向塔楼。
所有人都穿着款式相同的衣服。但是颜色各有区别。值得註意的是这些人看着都不怎么健康。而且似乎都是与生俱来的残疾。有人走路一瘸一拐,有人残肢断臂。互相帮携,整个气氛融洽完整。
这印证着他们是一个整体。
白羽在这种要面对一大群不辨敌我的陌生人的情况下,不由得退缩起来。
他哆哆嗦嗦走回包裹旁,甚至想把房间灯关了避免引起註意。他从包裹裏拿出食物,一边打开包装,一边在内心安慰自己,等他们都散开,自己再采取行动。
一种莫名地忧愁、悲伤和焦躁袭击了他。这裏每一个安静的角落似乎都长出了尖刺,沈默地排斥着他。
好想离开这裏回家去。他意识到自己甚至想打电话给宋旻。
他摸了一把脸,意识到自己脸上凉凉的是泪水。他把面包咽下,喝了口水,然后再找出带的药吃下。
在空荡荡的大通铺裏,他靠墻角坐着,等到黄昏最后的躁动消失。
直到整个夜间完全安静的氛围笼罩。这栋大楼裏有大批人走动,他感受着那震动。
他看到远处那木门背后有光亮起。照亮白色薄纱上,黄色的烛光朦胧显现。
他举起烛臺走过去。推开门。
一个穿着黑色古东方袍子的人阖眼坐在法臺上。红色幡带装饰下,烟火缭绕的劣质熏香中,他带着东方的神帽,此刻念诵着经卷。
他身上格格不入的气质在这神臺法案中得到了完美的烘托。这人似乎就天生就该在这裏。
其下是捧卷诵读的人群。
“……能遣之者,内观其心,心无其心;外观其形,形无其形;远观其物,物无其物……”
“……众生所以不得真道者,为有罔心。既有妄心,即惊其神。既惊其神,即着万物。既着万物,即生贪求。既生贪求,即是烦恼。……”
“……真常之道,悟者自得。……”
白羽听了一会,心中恐惧消散了一些。如果这些人都有信仰,就有基本的智识和价值观。
他抚上胸口的十字架吊坠。
他或许就能安全一些。
臺上那人无疑就是之前认识的哑巴。原来他能发出声音,只是平时不说话。这是为什么呢?
晚课结束。众人从门口离去。脚步声逐渐远去。哑巴睁开眼睛,看着臺下等候着的白羽。
你有什么事情?哑巴写道。
我……我失业了,现在需要找一份工作。我也不想在中央城工作了。
他在心裏想了一路,打算使用的借口。
遮蔽一部分不便说出的内容,选择性对事实进行修饰,是白羽在生活磨练后具有的基本技能。
伪装和隐藏目的来达到目标,是颠沛流离生活的保命绝技。
哪怕是对宋旻也是如此。
但是看着少年道长清澈的眼睛,他最后说出口的是:“我觉得你很眼熟。我想来这裏。”
如此简单的理由。
哑巴看着白羽,眼神很专註。
哑巴想了一下,写:你可以呆在这裏,找你想找的东西。
白羽问:“你不怕我是来做坏事的么?”
哑巴笑了一下:这裏只是一群可怜人生活之地。
白羽继续问:“我可能会找一些东西。”
哑巴写:只有不可见天之人,无不可见人之物。
他走下来,拉着白羽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