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决定留在这里。”
卢多维科在说出这句话之前,经历了好一番思考。
但当他抬起头来时,他的眉头是松开的,眼神则是王语从未看到过的坚定。
王语眨眨眼,有些不解地看着卢多维科。
眼前这位棕发小青年的脸色稍有些发白,只听他小声说:
“查拉图,我知道留在这里可能会很危险。”
“但是,我也只有在这里,才能发挥我的价值。”
王语微微一怔。
他还是有些不理解。
眼前,温暖的风从窗外吹进,二月初的西西里岛已经逐渐脱离了冬季的寒凉。
明亮的阳光中,卢多维科瘦削的脸颊与明亮的眼睛忽然在王语的眼中变得有些陌生。
王语认为自己还是相当了解卢多维科的,在伦戴尔家族之中,除了切利尼娜,他就数与眼前的这位小青年相处得最久了。
在王语的眼中,卢多维科大多数时候都是一个相当普通的人,就连他加入伦戴尔家族这件事情,都是阴差阳错之下被摁着头被迫达成的。
所以,虽然卢多维科偶尔会表现出对于权力与地位的执着,但那也是在正常范围之内的、普通人的坚持。
可现在的情况不一样啊。
虽然他也跟切利尼娜说,要问问卢多维科自己的打算,但当时的发言是建立在切利尼娜正陷入自我怀疑的漩涡的情况下的,王语这么说只是为了让切利尼娜能减轻一些因责任感带来的愧疚与自我矛盾而已。
可王语其实也是不认为卢多维科会选择留下的。
不过,既然卢多维科这么说了……
好吧。
王语点了点头,代表自己知道了。
卢多维科:“……”
许久不见王语,卢多维科为眼前乌鸦这充满人性化的点头动作愣了一秒,随后才轻轻吐了口气。
他的脑海之中闪回许多在那不勒斯的画面,家族中的经历,以及那些快乐、伤心与令人惊奇的日子。
如果在此刻答应眼前这只聪明的乌鸦的话,卢多维科知道,他就又可以回到一如既往的生活之中了,就像这只乌鸦那天给他争取到了来到这里的机会一样。
但是……怎么说呢?
卢多维科只是觉得,自己不应该这么做。
他是个天生的小偷,许多人都这么说。
在曾经被那些该下一百遍地狱的大人训练的时候,在那些不能把手帕在不触动衣兜的情况下掏出来就不能吃饭的日子里,他总是最出挑的那个,是最先完成任务的那个,也是被辱骂得最多的那个。
或许只有通过这种方式才能让他们拥有对于孩子们的主权,可卢多维科有一段时间确实认为自己是天生的坏种,是生来就要干捡烟头这行的,只有偷到更多的东西,才能证明自己还算个有用的人。
即使那些人真的下了地狱,当卢多维科听到法庭上的大人们宣读着“不予起诉”之类的词句时,他依旧感受到一阵该死的荒谬。
他能做什么呢?除了偷窃。
他该做什么呢?除了偷窃。
有什么能让卢多维科从盗窃者的漩涡中脱离出来,在狰狞着面孔的同龄人们千夫所指的嘲笑之中寻得一条哪怕有一丝光明的道路,最后终于能避免让他不可遏止地将手伸进别人的衣兜?
所以卢多维科没有成功。
没有人再次怜悯他,而他也就一直重复做着同一件事,直到那天,卢多维科一如既往地在火车站寻找猎物,盯上了一个显然是刚刚从外地来那不勒斯的大小姐的钱包。
一个小时之后,他被人用手枪抵着太阳穴踉跄地压到了那位大小姐的面前。
最简单的事往往是最难以完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