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第11章
公元747年,转眼就小孩就上山六年了。
一样的山,一样的雪,明明没有分别,容雪姬却生生感到了岁月。
是她。
她的徒弟。
泠之。
人间实在无趣,世间万物纵然再有惊涛骇浪的变革,对我来说,不过阑阑珊珊的平线。
你,是这平线上刻度的痕。
将世间,变成每一天。
所以,你在哪。
你在哪裏。
你为何偏爱穿白衣,混着你的雪发,入了山林。
我便瞧不见你了,偏生你还没有一点灵力。
你,油烧乌鸟没吃。
这个菜,倒是简单,凡人难做不过是因不好控制火候。
我控制不好火候,但我能让烈火不烈。
我还能持着火物面上细细的烧,不仅味匀还能让肉小小的热,慢慢的熟。
明明是烧的,却如温煮一样细嫩。
泠之,我用火给你煮了一道烧菜。
烧的乌鸟很好吃。
你,不听话。
上午我依着是你进山的日子,允了你同我去玩。
你却不愿,非要自己独行。
我还没怎么转过这白山呢。
我带你拂去一路上你目光所见的各处冰雪,给你看白山的本貌。
看看白雪之下,是否依旧青。
你在哪。
你,下山了吗。
15岁,是凡间正正能娶嫁的日子。
你,觉得自己长大了,所以要在这天离开。
在这天逃跑吗?
容雪姬觉得自己错了。
前面的两三年,太快了。
快到每一天,都好像第一天,第二天,第三天。
以至于,她没有细想。
猛然,六年就过去了。
岁月不再是一年年。
而是今天,今天,今天。
是每一天。
不应该这般,让她的徒弟,在最热闹的日子,过着日覆一日的无聊生活。
她,好自私。
作为一个师父,不应该这么自私。
可她昨天明明都还,都还静静的看着书,轻轻蹙着眉,对着《道德》上面的无为篇抱怨。
“什么无为有为啊,那我不看不学就不是无为了吗?”
“一句话,老师让我一天写千字的解读。”
小孩是在对着她撒娇的。
不偏不倚,小人身子直直的对着看话本的容雪姬,字句清晰,原先清脆的童声,也在近些年,一点点的向着少女变化着。
或许是女人的声音总是冷冷淡淡的,少女的声音也染上了些清冷。
容雪姬自然听到了,转头看向少女,纵然脸上无甚表情,但直接将书扣上,而不是记上页码然后轻轻合上,也不是轻轻放下。
其实不需要看那么多动作,从细枝末节分析的,都是外人。
季泠之只需要看那没有表情的脸,没有波动的眼。
就能懂这个女人。
她想要表现出一点被打扰,一点独处被破坏,一点厌烦。
对她其实没差。
因为,女人总是没有表情,没有神色的。
如天地间绝对零度的冰心,任何被吹拂到的事物,都在她身侧冻成寒冰。
所有註视她的,都只会觉得寒冷。
只是,季泠之只觉得好好笑。
这个女人,好温柔。
她,真好。
如果想独处,那为什么,不去外面。
如果不想理自己,那为什么会流露对话语有反应。
如果厌烦,那为什么每次都来旁边看话本。
她看着女人负手踱步,一点点的向她靠近,显然是有话要说。
面对面,身体和身体离着手臂不过的距离,眼睛能看到眼睛,墨发垂在女人的披肩上,锤在颈子之后,衬得女人脖颈白的刺眼。
大道理要说。
季泠之默数了一下,嗯,接下来女人会轻轻拨动右手,估摸是在摩挲某块玉牌,然后喉头一动,开始说教。
容雪姬不知道小人有这那的心思,只是觉得小人这般。
厌学?
可她说的话,倒也像一些见解。
而且,怎么认认真真的同自己抱怨呢。
那自己,便要宽慰宽慰她。
《道德经》,道法,德行,这些东西本就不是不谙世事的小孩能够理解的,显学,只需要知道就行了。
不可因此,落下了学习。
“既然不写,为何抱怨。”
“知行不一,说明心中自有定数。”
“之前董夫子同我说你定测又考了第一,如此算来,你今晚只抄最后一遍《师说》,《孝经》便彻底不用抄了。”
“有所成就,勿要纵骄挟物。”
“今日晚便不看法诀法册,心态不行,修行无益。”
。。。、、、
这女人,又是安慰,又是免课,到了后来,还从道、德讲了无为到底如何。
只差替自己写了。
明明是自己主动缠着要她讲法诀的,怎么还给我免了一次。
这女人。
真好。
阿娘,她同你一般好。
她不跪在我身边,她比你听话。
师父,你真好。
“师父,泠之知了。”
我想,在明天送你礼物。
你给我了我新的生活,给了我,多么无可匹量的偏爱啊。
可是,我身上的一切,都是你给我的。
花。
那日我,入山的时候,第一诧异的是雪竟然不冷。
第二诧异的是,花。
白色的花,矮矮浅浅的开在地上,同雪轻轻依偎,享有同一片白色。
师父,你,不是雪。
你是最漂亮,最透彻,最寒冷,最高大,最最好的冷冰。
我,也不是花。
我是敬重你的泠之。
从你这冷冰处,生生汲取温暖。
?
怎么感觉自己有一点像为苦寒世界,勇敢的偷取神明的温暖的赴死先驱。
她轻轻一笑。
并不是笑自己想的光怪陆离。
而是笑,她自己哪像半点先驱。
汲取温暖,只不过是我想要。
这点暖意,半点不想给旁人。
正如,不想师父,去当夫子,教化天下。
正好,那我便送你花。
零零碎碎的小花,依偎着漫天的白雪。
而你的泠之,依靠着温柔,博学,还可能很强大很强大的师父。
所以,当她终于编好花环的后,抬头才发现。
雪,已经把来路覆盖得一清二楚。
她,太急了。
这花太浅,根茎细短,一副不堪雪压的模样。
倘若只是采花,那。
那只是白山的,是师父的。
可花环,是泠之的。
这白山,除了浅浅的小白花,便只有一些蘑菇。。。
连草都没有。
季泠之只觉得生无可恋,难道第一次送礼物,就这样失败了吗。
没办法,到了最后,只好挑一些树的嫩枝当花环的骨。
可,这终年寒雪,哪有嫩枝,全都似冷铁一般。
毕竟,树终究是树。
可是当她真的打起树的主意来事,才发现,这裏的树的枝丫,好像长得有点高。
季泠之仔细回想,想起了白山山脚。
只有白山下雪。
而交汇处,哪怕就在白山内,也有些稍低矮的树。
恍惚中,好似那些树还有绿叶。
不像这裏的树,好似随意往树身的枝丫上随意贴点绿色。
都不像树了。
那样,或许也不会如山腰上的树一般,又冷又硬吧。
到了山脚,果然,有长了叶子的绿树。
她瞥了一眼地面,雪。
没有草。
嗯,倒是有蘑菇更多一点。
算了,快点织完了上去。
上去。
季泠之终于知道,为什么她那么那么急了。
师父向来,喜欢准点吃饭。
谁的面子都不给,无论是夫子,还是作业,还是她自己。
她。
自己说着话,时间到了,硬生生的止了话头。
“吃饭。”
她回头,除了自己爬上爬下,踢了好几脚矮树的凌乱脚印,再远一点,脚印凭空消失了。
师父说十年后出白山。
她也不想出白山。
而且,这山脚外,是哪啊。
她,是从哪裏下的山,山脚,是哪啊。
季泠之闭目,或许是迷了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