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师师门的长辈来访,同样也是一项重大的事情,须得提前准备一番。
但也是“乘兴而来”,不用如何特别准备。
就比如不用举国相迎了,只是封了都城,只出不进,日夜禁卫巡逻罢了。
季泠之只觉得恍惚,以前她也见过这种架势,但往往是在一切做好之后,再请她过去。
而如今,一点点看着都城运转,看着军兵调动,见着这庞大城市有序运转,心中生出了一丝自豪。
原来,现在残缺的南晁就这么强大,那,那以前呢,以前的南晁会有多强大啊。
等坐上入宫的辇驾时,季泠之又感到强烈的不真实感。这三日裏逛便了旧都,而现在去的是以前最能称之为家的地方,这一路仿佛从一个梦境过渡到另一个梦境。
她甚至想对女人说,“师父,我们就在这裏生活吧。”
可是,说不出口。
师父她,以前从未提过有过这般的想法。
而自己,很喜欢同师父在白山。
话本子的故事结尾,不都是历经磨难的两人,最后寻了一处清凈地方相知相守。
在白山相守,再好不过了。
不要让师父,再经历一点点的磨难了。
容雪姬就这样引着一路心事的季泠之进了大殿,同南晁的皇帝说那十城当如何当如何。
没有互相介绍身份,只是互相见礼,因为这是国礼。
双方自然知道对方的身份和来意,而这些,都会记在史官笔下。
只是容雪姬时不时的微微侧目,看向明显走神的季泠之,又侧目看向皇帝身边端坐的雍容夫人。
那个妇人目光几近失礼的探寻着蒙着面纱的季泠之。
其实,根本不需要她来面谈,甚至南晁都不用来。
可她看见季泠之这样在意,又觉得,幸好来了。
她在意的东西多一点,哪怕是一点,都是好的。
倘若像自己一般,什么都不在意,太无趣了。
尽管,会少在意自己一点。
无妨,我已经太贪心了。
未有太多言语,好似交付的十座城池只是累赘,不到半盏茶的工夫容雪姬便想带着季泠之离开了。
南晁皇帝起身相送,南晁的皇后却慢了片刻,帝后两人位置相近,看起来倒是被拉着起身。
南晁皇帝行完礼,容雪姬不要他们再送,便拥着她的小师叔准备离开了。
来之前的全部说辞,都未曾用上。
藏在面纱下的季泠之感肆意的打量对面的帝后两人,打量着以前总是巍峨的两座高山,打量着记忆裏无所不能的父母。
只是一点,父皇的白发更多了,连端重的十二旒冠冕都遮不住逸散出来的白发。
母亲仍然如当年一般美丽。
只是,当年母亲是丰腴的,是温婉的。
眼前这个皇后身姿可堪消瘦,面上的妆容也向着父皇靠拢,变得肃然起来,那双曾经让人镇静的双眼,也开始带着抑不住的威严。
也带着掩不住的倦,母上好似比疲于朝堂的父皇还要劳累。
她不想再看,只怕再看,就会让旁边的女人两难。
母上已经接受了某种结果十年,她已经接受过了。
她不想让旁边这个女人,陷入两难局面,
那双蓝眸空洞起来,太伤人了。
毕竟,这女人平日不望向自己时,眼神都淡漠得冻人。
她不愿再看,先侧身等着见礼结束,然后离开。
“阿翎,要是不开心了,来妈妈这裏。”
些许细微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偏生大殿空旷又无声,小小的声音回响得那么清晰。
这不是记忆裏母上的声音。
可能是这么半天没有说话,嘴裏一直抑着这词,竟然有些沙哑,又可能是,母上的声音,已然变得有些沙哑了。
她不知道怎么反应,拥住她的容雪姬微微挪动她的身体,想让她面对那个说话的皇后。
感受到了身旁女人的迁就和宽容后,却只是让季泠之将脸深深的埋进了怀裏,再也没了面对的勇气。
师父怎么这样,这样温柔。
她就不怕我央求她留下来,留在南晁,留在这争论不停,乱七八糟的人间吗?
师父,何至于此,逼自己到这样的地步。
埋着头的季泠之自然看不到此时容雪姬的表情,本身冷淡的她,就着要离开的姿势,因着这句话重新侧目打量。
本就是冷淡的面目,此时感受到了一丝脱离掌控的不安,眼神不自觉又多了几分寒。
皇帝挡住了容雪姬淡漠的视线,微微躬身,不卑不亢的解释道。
“仙长,夫人经久前痛失爱女,一时间见你这位师叔有着一样的发色,身型又约莫是这样的年纪,难免有些恍惚,还请担待。”
容雪姬感受到怀裏少女抱得更紧了,一时间也不多了些无措。
罢了。
不就是一个小国。
她点点头,轻声的应了一声。
“好。”
依偎着和季泠之走出了大殿,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