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要故意做出这副模样让他难受。
像一只从地狱爬出的手,抓住他的脚,不断往下拉。
抽完巴掌,骂完人,宋星海一颗心坍塌成黑洞,肉不知道究竟是哪一块在痛。
分辨不出,他浅浅叹口气。柔和光线笼罩在肢体残缺的机器人身上,将蓝色眼睛中泪水也装点上月光。
“告诉我,为什么要这样做,为什么伤害自己?”刺痛他了。
干涸成块的结构液在空气中氧化,成为血痂。宋星海伸手轻触白皙耳垂上两颗血肉模糊的孔洞,眼前画面和之前闪照上戴着两颗蓝色耳钉的男人无限重合。
冷白瓷静静看着他,眼神里全然是无声倾诉。
情绪安装发条,横冲直撞宣泄殆尽,留下满目疮痍的后果。宋星海为他擦拭血痕时,手在颤抖,不敢看冷白瓷献祭的眼神,和那根空荡荡的袖管。
“不要模仿不好的东西,不论是我还是他。”酒精擦在伤口周围,本不该痛,冷白瓷在他面前却敏感娇弱不堪,蹙着银白眉头用寻求安慰的神态等待他。
“疼吗,那你用刀片划伤下面的时候不更疼?”宋星海把生殖器拆了下来,划得很严重,像烧烤架上开花刀的肉肠。
有些滑稽的念头,宋星海却笑不出来。他将机器人脱了个精光,一点点替他擦拭血痕。
酒精棉球扔进垃圾桶,换上修复仪,修复仪只能暂时粗糙地将伤口封闭,防止结构液过度外渗以及涂层进一步剥落,维修舱是必须躺的。
机器嗡嗡运转,宋星海腰间陡然一紧。冷白瓷只有一只手,单手紧紧抱住他,脸颊贴在他肚皮。
“对不起。”
“……我很害怕。”
机器人说话间,好像在偷偷嗅闻他的气味,大口大口。
宋星海想告诉白瓷,他身体里安装的程序绝对有问题,哪有正常性爱机器人那么黏人的。但他把诘责咽进肚子,是的,机器人千千万,只有冷白瓷会如此嗜宠如命。
至少愿意好好交流了。宋星海松了口气,他的情绪爆发迅猛,后续却比冷白瓷稳定很多,很多时候他会觉得,本该冷静自持的机器,却没有他一个人类镇定。
冷白瓷的感情是山洪爆发,凶狠奔腾不顾一切,在吞噬掉途径所有包括自己时,狠狠撞在宋星海铸造的堤坝上,得以渐渐平缓。
宋星海没说话,他轻柔抚摸着机器人湿透的发丝,无声安抚他躁动的心,示意他可以更勇敢些。单臂拥抱果然没有双手好,被抱住的地方,太过用力。
“可不可以,把‘分开’,从惩罚清单里划掉。”机器人声音小心翼翼,但要求从来都是恃宠而骄。宋星海停下抚摸,一瞬间有些好笑。
他总感觉,他曾经也做过这样的事,给一条巨型奶狗断奶。结果当然是失败了,他总是做一些正确但又不应该的事。
宋星海蹲下身,黑色眼眸从下往上看他。冷白瓷低下头,发丝细碎遮掩眸子,露出的目光盛满委屈和哀怨。
“你是缠上我了怎么的。”宋星海捏捏他的鼻子,湿漉漉的,真就是一只狗鼻子。
“答应我。”冷白瓷凄惶的语气加重,变得像命令。
宋星海定定看着他,好半晌,时光在两人之间不经意流淌。宋星海眼眶突然很酸,他张口,听到很小声却掷地有声的回答:“好。把‘分开’,从我们之间划掉。”
机器人表情彻底缓和下来,低下头向宋星海索要一枚盖戳约定的吻。23岁的双性人恍惚看到什么,但那些破碎的画面在机器人厚重湿热的吻中吞吃,消融。
宋星海觉得冷白瓷真的很任性,不过转头一想,他也好不到哪儿去。他们像两条贪婪不自知的蛇,紧紧纠缠,用近乎勒痛彼此的力道证明彼此的重要。
“哈啊……真可惜你把交配器弄坏了。去修复舱躺躺,我见不得血,今晚做噩梦你负全责。”宋星海咬着机器人唇瓣慢慢厮磨,吮吸他单薄柔软的唇肉,灯光洒在稠黑眼眸,像冷白瓷的眼神一样再也逃不出这双黑洞。
“老婆,你不用担心,只是划破了皮,可以用。”冷白瓷抓起那根暂时止血的交配器,脸上挂着令人毛骨悚然的恬淡笑意,“老婆,我没有乱划,我只是想把你的名字刻上去。”
“不过你雕工太差了,明天带你去纹身店纹上去。”宋星海没有戳破他的病态,反而顺其自然地把话题带走,“你要记住,只有我才能摆弄这副身体,你没有权利,知道吗。”
“嗯……对不起。”冷白瓷点点头,毫无置疑地承认自己侵犯了主人的支配权和所有权。
宋星海又揉揉他头发,安分下来的小狗一如从前,他明白下一步该怎么做。他最好赶快让leo找人来看看白瓷的系统,太不对劲儿了。
经历完感情风波的冷白瓷粘人属性拉到顶格,宋星海没办法哄他去修复舱躺着,只好转变策略和冷白瓷说好条件,可以抱在一起睡觉,但他今晚必须全程休眠,完完全全关掉任何后台运行。
冷白瓷把洗干净的手臂安装回去,乖乖躺在宋星海身边。他很聪明,自然知道宋星海为何如此要求,他不在乎,他只想要宋星海的额外奖励。
等机器人悄无声息睡下,宋星海点开手环随意点开内容,又扭头看看冷白瓷,摇晃了一下,对方纹丝不动。
宋星海尝试着摆弄圈在肚皮上的手,轻松掰开。看来是真的睡死了。
他点开leo的聊天框,心脏鼓噪着敲打单词。
很快,leo回复。宋星海把白瓷自残的行为告诉他,leo差点没顺着网线爬过来。
隔着屏幕宋星海都能感受到对方的紧张,母语打错好几个,leo嫌打字麻烦,一个电话打了进来。
宋星海瞄一眼身边躺着的男人,放轻声音,和leo说话。
听完,leo叹了无数口气。宋星海想让他派专业人士来维修,leo也深有此意。
当然派去的是心理医生。
宋星海惴惴不安地说,他有个疯狂想法,他觉得冷白瓷有心理疾病,他不像机器,他分明是个人,有焦虑抑郁症那种。
宋星海说完还特意强调自己精神很正常,他没有发病,他不想让leo觉得这是他精神病发作的臆想。
真相滚在舌尖,又吞回去,吓得leo大灌两口凉透的苦咖啡。
在冷慈的事情上,只有leo可以倾诉。宋星海一提到关于他的事便敞开话匣子,噼里啪啦说很多,他告诉leo经历今晚,他没办法把冷白瓷当做机器人了,看他自残的样子,他也无法把他和冷慈区分开来。
leo揉着额心:“如果你实在是受不了,就狠狠骂他一顿,让他心甘情愿回来看看脑……脑程序。”
宋星海没听到他的话,自顾自继续说:“为什么把他送到我身边,短短一个月,他把我之前所有的想法都推翻了。”
leo深吸一口气,尽量柔和声音:“把他寄来的本意是照顾你。”
宋星海感觉耳膜被刺了一下,leo的话比最锋利的匕首还要可怕,他头皮发麻,灵魂在黑夜中颤抖:“leo,我怎么觉得……是他更需要我。”
leo哑声,宋星海还是那么喜欢说大实话。男军官掩饰地又喝了口咖啡,整理思路:“彼此需要。”
彼此需要。
宋星海浑身轻飘飘的,又骤然坠落。有沉重磐石压得他喘不过气,他像猴王探头探脑往五指山上看,上面挂着符箓:彼此需要。
宋星海在端坐的身体突然疲软,像被无形针管抽走空气,他软在冷白瓷沉睡的躯体上,哑声一笑。
凄艳、彷徨、辗转、大彻大悟。
这阵笑令人头皮发麻,leo屏息,宋星海并没有像从前一样歇斯底里,而是细细抽吸,有从前那个淡定自若的东方博士少年老成的稳重。
宋星海平静说:“好。很晚了,真的很抱歉打扰你。”
leo悬着的心徐徐放好,他这两年一直在期待,那份期待是什么样子他也不清楚。但今晚,他看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