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卿清荷哭了好一会儿，深呼吸了好几口才继续说，“我有一个小侄女，我堂哥家的。我是我们那一辈唯一的女孩，她是下一代唯一的女孩。
她从小就喜欢跟着我，我也喜欢她，经常背着她啊给她扎头发啊。我那时候上中学了，只要我回家，她就粘着我。我出院回家休养……”卿清荷深吸一口气。
甄美丽握住她颤抖的手，“我就躺在床上看书嘛，那时候因为我生病了，我爸妈也不让我做什么事，只是煮煮饭。
那时候也五月了嘛，很热，那天中午太阳很大，吃了饭我爸妈又去干活了，我就躺床上看书。
她才四岁，她就走进来拉我出去玩儿。我就不想出去，让她来我旁边睡会儿，她不睡，她就要拉我出去玩儿。
我说外面太晒了，让她先回家，晚点儿再来找我。她跪下来，在我床边趴着，歪着两个羊角辫，大眼睛满是祈求地看着我。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那样冷漠……”
她又剧烈颤抖，眼泪滂沱，大口喘气，感觉那薄薄的脊骨一耸一耸的，都要断了。
甄美丽抱着她，也要哭了，轻抚着她的背。
过了一阵，卿清荷稍微平静，继续说：“以前我对她都是有求必应的，但那天我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没理她。
她在我旁边趴了一会儿就噘着小嘴出去了。我喊她下午来找姑姑玩儿。然后下午我在洗衣服的时候，听见上面有人喊水塘里浮着个小孩。”
卿清荷又剧烈地抖起来，牙齿咯咯打架。
甄美丽紧紧抱住她。
又过了一会儿。
“很多人就往上面跑，我就低着头洗衣服，一直默默祈祷这是假的，这是假的，我被梦魇住了，一会儿醒来什么事都没有。
然后村里的医生来了，最后就一群人哭喊。我一直在洗衣服，没有上去看一眼。没有掉一滴泪。
后面，我都没有为她掉一滴泪。一些亲戚村民就说，姑姑怎么这么无情？这么冷漠？眼泪都不流一滴？我也很想哭，但我就是哭不出来！很麻木。”
卿清荷泪如泉涌，浑身颤抖，甄美丽抚着她的背，真是无知啊！当时哭出来还好一点，她是根本无法接受，哭不出来啊！
又过了好一阵，卿清荷说：“农村死个小孩很平常，我小时候都有无数次站在死亡边缘，也掉过水塘，掉过悬崖，被蛇咬过，被马蜂蜇得满头包，把药当糖吃。
所以很快，又恢复了平静。但是我……我自己不知道，我妈说我晚上梦游，说梦话，要去找我小侄女，说姑姑陪你玩儿。
我妈吓坏了，就去请道士来作法，我还是很茫然，什么也不知道。因为我还是很麻木，我其实从来没有梦到过她。
我都不知道我妈说的真的假的。反正，村子里人心惶惶，又闹起来了。那些人说姑姑眼泪都不掉，但是小侄女喜欢我，所以回来找我玩儿，要我去陪她。
道士作法了，也快高考了，我就回学校去了。我从来没有告诉任何人，那天她来找我陪她玩儿了。如果我当时陪着她，带着她……”
甄美丽抱着她，抚着她剧烈颤抖的背，“哭吧，哭出来吧。”
过了好一阵，卿清荷又平静了一点，“我真的很无情很冷漠很自私很虚伪！所以我高考考得不好，也是惩罚。我只是想离开那里。”
“你已经离开了。”甄美丽抚摸着她的头，“这不是你的责任。你生病了在休养，大中午不想出去很正常。大人没看好孩子，这不能怪你。”
“因为大人没那种意识，养孩子跟养猪差不多，大的带小的，完全是放养。农村每个孩子长大都很不容易。
但我是读了书的，我知道生命的珍贵和脆弱，我知道每个人都是唯一的，不是再生一个就能代替她。我知道处处都是意外。
生病只是借口，我当时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不想动，不想陪她玩儿，就是很冷漠，没有心情没有兴趣。”
甄美丽一手抱着她，一手拿纸巾给她。
“你当时的反应很正常！这是意外，不是你引发的。”
卿清荷积压一年没有哭出来的眼泪都哗哗地涌了出来。
“现在无论如何，谁只有一个人的时候，叫我去做什么，我都会陪的。”
甄美丽心疼地抱住她，“不用，你不用照顾好每一个人，你首先要照顾好自己，你知道吗？”
过了好一阵。
卿清荷眼泪收住了，深深叹口气。
“所以高中同学说你冷漠无情，你这样难过。”
卿清荷笑笑，“因为说中了才会难过。”说着眼泪又出来了。
甄美丽抱着她，“他们知道个屁啊！不需要！你不需要把一切的错误，其他人的遭遇都揽到自己身上！谁教你这样思考问题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