甄美丽看着她,没有打断她。
卿清荷又说:“我妈作为一个农村妇女,没读过书的人,但她很喜欢说爱你啊,想你啊。我小时候真的会沉迷其中。
她为什么打我呀骂我呀?你问她她是真的能跟你解释,让你觉得原来妈妈有苦心,是我不理解妈妈,就会满怀愧疚更加顺从她。
我爸爸就很少口头表达。
我小时候和我父亲很亲密,他给我讲故事唱歌买头花买衣服,真的就是很宠爱。长大了,就是很传统的那种,女大避父,所以母亲来当代言人。
她一人扮演两重身份,一面发泄她在外面遭受的各种委屈,一面以我爸的名义讲道理讲规矩,同时总是把爱和为你好挂在嘴上,是真的彻底控制了我。
但现在她确实太过了,我和姜凌哥,十六岁认识后,虽然我不明白,但总在一起,也朦朦胧胧的,我信任他,喜欢与他在一起,没有告诉别人的事都会跟他说。
我们可以像普通情侣一样,如果不是要完成他们的期望,我原来想的就是不给姜凌哥增添负担。
喜欢一个人,怎么忍心让他累,所以我想着我完成了他们的期望,我就和姜凌哥像普通情侣那样,好好在一起。
但是姜凌哥太强了,他可以帮我挑起重担,我发现不会对他造成太大的负担,我也很高兴,就安然接受了。
我们本来相爱,若不管他们,我们可以远走高飞。管了他们,完成了他们的要求,我本来很轻松,姜凌哥也很轻松,我们可以双宿双飞了吧。
但我妈好像生怕我轻松快乐,她就非要你……唉!你本可以和爱的人比翼双飞,但她非要把你按到地上像老黄牛一样,当牛做马去报答。”
甄美丽揽住她的肩。
过了一会儿,卿清荷继续说:“他们特别在意自己的面子,感觉她最骄傲的时候就是别人夸她教育有方的时候。因为她教育不了别人,她只能教育我。
所以我被夸教育得好都是她的功劳,我没按照她的规矩来,她就觉得是她的耻辱。她觉得有教养就是像她那种在外人面前小心谨慎温顺礼貌会讨好。
你要是反驳,哪怕别人先挑衅你,她也觉得尴尬、慌张。她特别怕与人起冲突,因为她没有任何处理冲突的能力,只能讨好对方让对方不要生气。
也怕子女跟别人起冲突,怕战火绵延到她身上。她不管你委屈不委屈,她只要维持表面的和谐。生怕生活起波澜。
读书有压力,在外受欺负,不能哭要坚强,但在做人媳妇,怎么讨好人这件事上,她觉得她可以教育我了。呵呵。”
“她是一个没有名字的可怜女人,在外唯唯诺诺,在家也习惯看我爸的脸色,没人要她看,但她不管说什么就经常转过头去看看我爸,寻求赞同。
我真的好怕变成她那样,说什么做什么都要看看别人的脸色。我其实有点儿那种倾向了,有时候过度担心姜凌哥的反应。我也在避免。
我哥很小就出去打工了,能看她脸色的只有我了。我小时候经常被她打骂,很多时候都不知道原因,但她又能解释让你觉得自己真的有错。
她只能依靠别人与这个世界产生联系,我从她的身体里面出来,我是她唯一可以控制的,她终于通过我与世界建立了联系。
如果我不听她的,她又与世界断联了,所以她要紧紧抓住我。她把我当成她的延伸,现在,感觉她想活到我身上。”
甄美丽握着她的手。
上次成人礼就看出来了,确实子女成才,父母骄傲,也是人之常情。但正常父母是为子女骄傲,觉得子女很能干。
而卿清荷妈妈就是那种到处看人脸色,那个得意之色,不是为女儿骄傲,而是这是我女儿,这么能干都是我教育出来的!厉害吧?
确实大家都夸他们教育得好,让她这种心理更加膨胀。
因为缺乏自我价值,把自己投射到了女儿身上。
“甄老师你真好。”卿清荷感激道,“这些事我没有办法跟姜凌哥说的,她是我的母亲,我只能自己承受。
母亲说我的话,他不要你了,他不爱你了,你要讨好他,你不是黄花大闺女了你还有什么傲的,你知道吗?”
甄美丽心疼地点点头,“我明白。”
“这会让我们的关系更加扭曲,恐惧不安,觉得自己是不是真的不配……”
卿清荷摇摇头,不知如何摆脱母亲的影响。
其实她已经分析得很好了,看到了问题的根源,但怎么解决,显然她还很迷茫。
甄美丽说:“女孩小时候会依赖母亲,把自己和母亲当成一体,在从女孩到女人的过程中,会去寻找自身的价值。
但是当局者迷,还是需要外界特别是亲近的人来帮你寻找到自身的价值。这种价值感,大多来源于母亲。
如果一个本身独立的母亲,会去引导和鼓励女儿寻找自己的价值。
但是一个本身没有价值感的母亲,对于女儿的成长会觉得恐慌,视为叛逃,就会打压你的个性,继续按照她的想法塑造你,把你当成她的延伸,你实现的是她的意志。
所以才会形成代际传播。为什么很多人活成了父母的样子,就是从来没有精神上脱离过父母。
人生中两次离开母亲,一次是身体,哇哇大哭从母亲身体里来到这个世界,但其实精神上还是和母亲一体的,远胜于其他人包括父亲。
儿子好一点,社会角色不一样,女儿是同性,社会角色差不多,确实一些自我不够清晰的母亲,会把女儿当成自己的附属品,因为在做女人上面,你会经历的,是她经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