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尚山（十四）
其实一开始在李翠的记忆裏见到李老头的时候，白姬花心中升起的那股熟悉感还没有那么强烈，毕竟老头子还是个慈爱祥和的小老头。
但是，直到入了尹志高的梦，她才发现，哪裏不一样。
到后来看到头发全白，一脸疲态的李老头，她终于明白了熟悉的来源，这是和尚——凈悔。
那段被拉到巷子裏的记忆，对于李翠来说，是被抹除的，被爷爷和自己的丈夫小心藏起来的东西。
按理来说，白姬花作为旁观者，也该小心的将那段记忆的门关上，收起想要探知的欲望，但是，就是莫名的，她感觉她错过了什么。
她想她错过的，大概是李翠的这段记忆是怎么被抹去的，是被谁抹去的。
于是三人便下了山。
晏负是非要跟着的，他们去寻找回忆，他晏负要保驾护航。
可能是尹志高受伤严重，这下山的路比起那日上山的路，快了不止一星半点。
他们很快进了和尚庙，因为是半夜，老和尚早已经睡下了。
魏成师不愿随便进和尚的房间，白姬花却不在意，她缓慢摸进去，想要趁着和尚睡觉看了记忆跑路。
于是魏成师再不愿，也跟着了。
和尚房间裏。
白姬花蹑手蹑脚扶着房间边缘走过，魏成师和晏负也跟在身后狗狗碎碎。
临到床边才发现，和尚盘腿坐在床上，并没有睡着，就这么看着三人做着怪异的动作。
白姬花：“……”
只靠着月光照明的房间，一个脸如树皮的和尚坐在床上，睁着一双眼死死盯着。
这一瞬间，白姬花想跳起大战三百回合，谁教老和尚这昂吓人的？！！
她略反应一会儿，忙直起身轻咳两声，尬笑道：“哈哈，好巧，哈哈。”
魏成师从白姬花身后走出，做礼道：“半夜来访，无意冒犯，全因我们有事相求。”
白姬花：“……”
你的直接显得我很痴呆！
这种氛围下，月光显得森森，然后白姬花看到，老和尚笑了。
“今夜我能自主，便知道姑娘要来，力所能及范围内，我会全力相帮。”和尚开口，说话速度快了不少。
“什么自主？”白姬花问。
“我被那尹志高带到这裏的时候尚存着一口气，平日裏都是被他控制，我这一口气便也没用武之地。如今我身上那股力量弱了一些，便知道姑娘要来了，就在此等着了。”老和尚语速不快不慢，但慈祥了很多。
白姬花感觉，和尚和李老头，重合了。
眼前的凈悔是真的李老头。
她也不关註老头话裏那些奇怪的称呼和信任感，学着魏成师直接道：“我想看看你的过去。”
老头听到这句话怔了一秒，随即道：“好。”
于是白姬花伸出手，对着唯一没有被扎过洞的小拇指取了血。
晏负在一旁道：“豁，手都成筛子了，以后频率不要这么高，我会心疼的！”
魏成师自看到这只手就满脸黑线，但整个人隐在阴影裏，看不真切。
他们还是按照原来的分工，晏负在外面守着，魏成师和白姬花入记忆。
“爷爷，翠儿刚还和我在一起，我不过去买了个糖葫芦，她就不见了，咱快分头找找吧！”
白姬花现在见到尹志高就反胃。
李老头手裏还拿着搟面杖，大概是在做饭，等着两个人回来。
听了尹志高的话连围裙都没来得急摘，就风风火火地跑了出去。
这时候天已经落了墨，雪花大片大片地飞过老头头顶。
像是冥冥中指引，他慌慌张张跑过西市街尾，酒囊公子正好和小厮出来。
他们见了李老头笑得更加猖狂。
有个小厮意味深长道：“公子真是足智多谋，只要拿捏了尹志高，这李翠再清高，也不过是要唯公子所有。”
酒囊公子听了高兴，哈哈着走远了。
李老头疯也似地跑到前方，便看见了李翠落在雪地裏不省人事，她头发散乱，精心上了胭脂的脸肿胀不堪，脸上那肥大的巴掌印过分明显。
李翠身上只有一件斗篷蔽体，像是留给她的最后的体面。
李老头不敢上前，平日裏还算矫健的腿脚此刻像是失去知觉，不受控制地跪在雪间。
有雪花落在他脸上，转瞬就化了，那苍老的脸上，满是热泪。
白姬花就这么眼睁睁的看着，看着老头的头发与落雪融为一体。
远处有光亮起，走来一个着一袭红衣的少女，她身边，跟着个小孩。
白姬花看得清楚，这是四眼村的那位谪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