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将椅子上的绣棚搁到一旁,坐下后回忆许久,才依稀有了个印象。
“她怀着你时,是同阿盈姑娘出去过一回。回来时,是个三伏天,谷内酷暑难耐,大伙都盼着阿盈姑娘快些回来,拿出降暑的药在屋里洒一洒。”
他算着,“你是夏末出生?,推算起来,确有可能是连乔谷主怀胎七八月时的事?。”
陆秧秧托着茶盏的手指在盏边收紧:“她们回来后,有什么……异样吗?”
说到这?里,靖娘子倒真?的想起了什么。
“她们回来的那天,阿盈姑娘派人挨家?挨户地发了降暑药水。我为表谢意?,带着新调的香料,去竹楼找她……”
在他的回忆中,连乔和薛盈当时正在争吵。
“阿盈姑娘的态度极为坚定,一步不肯相让,言词咄咄不准连乔谷主将某事?说出去,语气?似是动了真?火。我意?识到这?是两人间的私事?,不便留在那里继续听,便离开了。”
他为陆秧秧半空的茶盏又加了一勺热茶。
“阿盈姑娘的性子很?冷,那样激动地同人大吵,我至今也只见过那一次,因此印象颇深。但更多的,却也记不得了。”
虽然仍旧没有得到确切的答案,但靖娘子平和的声音和着热茶的热度渗进了陆秧秧的肺腑,给了她更多的力气?。
她平静地仰起头,向着外面幽深无纹的河面望去。
如果事?情真?的已经发生?了,那便多想无益,去解决、去做就好。
她仰起脖子一口将茶水喝光,嚯地撑起膝盖站起来,跟靖娘子告别后,星奔川骛地一头扎进了藏书阁,把那些她往日里她最不爱看的医药书摞成?堆,一本一本地查阅上面有没有跟那两种药草相关的信息。
不知过了多久,成?山堆起的书都见了底,她才活动着酸痛的脖子抬起头,发现?天边有光破晓。
记起跟宋谶的约定,陆秧秧眯着眼睛走进晨光,赶去了白鹤小筑,将他接了过来。
进入藏书阁,她直接将他带到了祠桌的牌位前。
“阿娘的命牌碎后,我便照着山谷的规矩,在她原本放命牌的地方?为她立了牌位。”
连乔的石刻牌位边,还?摆着刻着“陆鹰”的牌位。它们几乎叠在一起,如鸳与鸯,跟其他牌位的摆放截然不同。
“陆鹰是我阿爹。”
见宋谶在看,陆秧秧便做了解释。
“他是个没有灵力的普通琴师,不是玄门中的人,因此没有命牌,这?祠桌上原本便也没有他的位置。故而,我让他的牌位挨着阿娘,不占其他人的位。”
供桌最外侧的一排,是陆秧秧他们这?群活着的人的木片命牌。
陆秧秧见上面有些脏了,将伸出手,将浮灰抹去。
但擦到薛盈的命牌时,她却发现?,那命牌上不知何时出现?了几处肉眼难以看清的霉斑,只有当她贴得极近,才能隐隐看得出来。
她的身后,宋谶没有看到她神色的改变。
他摸出自己的命牌,握在手中:“我能把我的命牌也放在这?里吗?”
“当然。”
陆秧秧站直,“我阿娘吩咐过,若是你来了,且来时已经没了出身门派的牵挂,那你以后便是西南山谷的人,自然可以将命牌放上。”
她顿了顿,继续道:“但要想将命牌放在西南山谷,就要先抹去命牌上你曾经门派留下的痕迹。这?是约定俗成?的规矩,无论是谁,都必须遵守。”
宋谶欣然一笑,将命牌递出。
陆秧秧接过命牌,将手心覆盖其上,神色一敛,命牌中央顷刻旋起汹涌气?流!而气?流之下,命牌的表面逐渐浮现?出了藏药岛的腾纹。
陆秧秧对此倒是丝毫没有意?外。
无论从宋芦他们见到木鸽后的态度,还?是宋谶来到山谷后使用的术法?,陆秧秧都不难推断,他与藏药谷必有渊源。
但接下来,她却开始皱起了眉。
这?命牌上的腾纹,她竟不能轻易抹除!
松开手,陆秧秧盯着宋谶的命牌,陷入思索。
片刻后,她想了起来,她阿娘在同她讲靖娘子的往事?时,曾提到过这?种情形。
当年靖娘子被她阿公救回山谷后,也曾拿出命牌,请她阿公将命牌上原本门派的痕迹抹去。
这?事?儿她阿公做过无数次,论理是得心应手,但却在靖娘子这?儿遇到了点麻烦。
原因便是——靖娘子是那门派极为重?要的血脉嫡传。
若对方?是门派里的普通弟子,需要从命牌中抹去的不过是加入门派时的誓言束缚,但要将对方?门派血缘至亲的命牌改弦更张,却有着要将其血脉斩断之意?。
亲缘越是紧密,这?事?儿便越是棘手。
但也并?不是没有解决的办法?。
毕竟靖娘子现?在可完全是他们西南山谷的人了,他的命牌就摆在祠桌上呢。
陆秧秧心中很?快就有了主意?。
她自信地问?宋谶:“你这?命牌,最初是谁制的?”
“是我祖父。”
宋谶答道,“他老人家?名讳:上儒下仁。”
陆秧秧:“……”
宋儒仁。
前岛主宋赐和现?岛主宋赋的亲生?父亲,除开豢养奴隶这?事?,一生?也算是积德行善,救人无数。
因此,他虽已仙逝多年,但如今世人谈起来,也都会尊称他一声“老岛主”。
西南山谷一向秉承“既入山谷,不问?过往”,所以自宋谶到来后,谁也没有刨根问?底地到去问?他的出身、家?世。
但宋谶的身份,属实有些高了……
如果她没弄错,他就是传闻中前岛主宋赐被逐出岛前遗留下的那位独子,也是现?岛主宋赋的亲侄子。
藏药岛十分讲究血脉传承,而现?任的岛主宋赋又还?没有后代,他若是死了,那整个藏药岛,就都是宋谶的!
她阿娘拐过来的,竟然是藏药岛极有可能的未来继承人!
宋谶洞察出陆秧秧神情的变幻,他毫不避讳,主动谈及了自己的过往。
“二?十四年前,母亲生?我时难产而亡,我出生?未过百日,父亲又被驱逐出岛,周围众人皆视我为不祥,只有祖父怜我幼失怙恃,将我留在了身边抚养,但在取名时仍是做了以毒攻毒的打算,取了‘谶’这?个字。”
藏药岛当年的旧事?,陆秧秧没少在卷宗中看过。
每次翻阅,她都忍不住在心里嘀咕,除了河川先生?看起来是真?的赤子之心,其余卷在里面的人,有一个算一个,都是各怀算计,得益的、失利的,都不算什么好东西,能称得上无辜又可怜的,就只有宋赐的那个孩子,可怜到……能让她愿意?分出一海碗里的两颗酒酿丸子给他尝甜味!
可当故事?里的那个人真?正站在她的面前说起往事?、眼神里是一片彻底看开后的无悲无喜,她却连一句安慰的话也说不出来,只能静静地继续聆听。
“我的叔父宋赋与河川有过约定,不对我这?个无辜的稚子动手,但也从未给我一次正眼。弟子和下人们揣摩上意?,对我的态度自然不用多提。
我的父亲被视为大奸大恶之徒,他的一众亲信下属,尽数遭到驱逐排挤,根本无力护我。祖父在时还?好,有他守着,我的日子还?算能过。但所有人都心知肚明?,一旦他不在了,若是那时我仍旧没有自保之力,便是没人对我下毒手,光是那些不见血的苛待揉磨,也足够耗掉我的性命。”
宋谶说着悲惨的幼时,神情中不见恨苦,反而在不自禁望向连乔的石刻牌位时,嘴角眉梢还?会不自觉地沾上笑。
“也许是我命不该绝。在祖父算出自己大限将至的当晚,连乔夫人带着你到了藏药岛,要祖父为你浸泡药浴。那是我第一次……”
他顿了顿,停住了要说出口的话,但因回忆而浮现?的笑却还?留在脸上。
他低下头,将笑收敛,然后对着陆秧秧重?新说道:“……第一次……见到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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