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盈眼神漠漠,语气淡得仿佛是在?说着与己无关的、旁人的事。
“脸上的毒痕还能遮得住,不过是花上更多的时间。可?头发?,却已经脆弱到经不起再负上一点的重量了。”
她说着,用手轻轻捏住几根发?丝,丝毫没有用力,可?那干硬的发?丝却在?瞬间就断开落下。
“即便是最轻薄的蝉翼金梳,也会把它大片扯断,假髻更是戴不上。梳不得,盖不住,所有能把头发?装点得看起来像是正常人的办法,我都不能用。我只能维持着这个鬼样子,这已经是我最好的样子了。”
她木然?地看着陆秧秧。
“陆秧秧,我不想?出去,不想?被人看清,不想?晒太阳。没有解药,就算我日日地出去晒,也不过是苟延残喘、只能多活几日罢了。既然?如此,至少让我在?活着的时候,保留一点我最后的尊严,可?以吗?”
陆秧秧怔怔地看着薛盈,嗓子仿佛被棉絮死死堵住,一点声音都没有办法发?出来。
薛盈明明那么美、又那么爱美,却因为?给了她半颗解药,在?最好看的年华变成这个样子。
而她在?今天却又逼她硬生生地将这层伤疤剥开……
她怎么就……那么讨厌呢……
薛盈拿起床上的珠子看了看,起身拿起那件能遮盖住她全身的斗篷,将自己裹在?了黑暗中。
她平静道:“伤势比我想?的要重,通过镜珠看不清,我要去一趟地牢。”
陆秧秧急忙跟上,却不敢发?出一点声响。她亦步亦趋地随在?薛盈的身后进了地牢,安静得仿佛不存在?。
寒潭大阵不熟悉薛盈这位从未到访过的南峰主,即便有陆秧秧地镇在?一旁,它也还是朝着踏步其?上的薛盈掀起了几次风浪。
最大的风袭来时,风将她颈上的斗篷帽子刮开了。
即便薛盈当即抬手将帽子拉回,晏鹭词还是顺着陆秧秧的目光、在?那个瞬间看清了薛盈如今的样子。
但他的神情?毫无变化,就像什么都没看到一般,继续歪着头、盯着神色惶惶的陆秧秧。
看完晏鹭词的伤势,薛盈默不作声地转身离开。
陆秧秧马上跟了过去。
在?地牢的洞口前,薛盈拿出了一盒药膏。
“寒潭的铁链中自带寒毒,他在?牢笼里灵气全无,伤势只会恶化,光吃保命的丹药不行。“
她将药膏递到陆秧秧跟前。
“这药膏,到暖和?的地方?化开,给他涂上。伤口养好之前,不要让他冻到。”
交代完这些,她望向陆秧秧的眼睛。
“我的样子,你?已经看到了,以后,不要再来找我了。”
薛盈同她说过许多话。
尖酸刻薄的话、阴阳怪气的话、凶巴巴的话、烦躁不耐烦的话……
但没有一次是这样平静到心死。
看着薛盈一步步走远,陆秧秧全身的温度仿佛也跟着她离开了。
绝望令她的五脏六腑都被冻成了冰。
她的脚动了动,想?要跑向她。
薛盈:“不要跟着。”
陆秧秧的脚停了下来,沉重地再也迈不开。
许久许久,久到薛盈的气息在?四周彻底消失,陆秧秧才冰塑般地僵硬踏出步子,向外走去。
她从山谷的宝库中找到了薛盈所说的那条名为?“风筝线”的宝器。
细细的一条丝线,红的一端系上主人的手指,白的一端则系在?需要被看管的犯人手指上。
系上后,丝线会消失不见,但同一时间,对方?便变成了被你?牵住的一盏纸鸢,虽然?并不是毫无自由,但也只能在?你?心意?允许的范围内行动。
最有用的是,对方?哪怕只是稍微地用上一丝的灵力,都会如实地通过风筝线传过来被她知道。
如此一来,晏鹭词就别?再想?背着她、用灵力去干坏事了。
这正是陆秧秧最想?要的东西?。
这几天,她一直在?想?,既然?晏鹭词还是原本的晏鹭词,那他对其?余人的危险性就还在?,如果将他放出来,那她就得负起责任,决不能让他离开她的视线。
可?她始终没有想?到特别?保险的办法。
“风筝线”却将一切都解决了。
薛盈啊,总是能想?的这么周到。
虽然?嘴上从来不饶人,但对她,她有求必应,处处时时都在?为?她着想?。
陆秧秧将红色一端的风筝线系上自己的手指,带着它回到了地牢,将白色一端的丝线在?晏鹭词的手指上打了结。
随后,她便把这盏漂亮的“风筝”拉回了卧房,按照薛盈的吩咐,给他点了火炉,又把药膏塞给他,要他好好地化开涂抹。
从头至尾,晏鹭词的目光一直落在?她的脸上,却没出一声。
放下药盒,陆秧秧坐到了妆奁架子前,看着铜镜里的自己,呆呆出神了很久。
忽然?,她动了。
她对着铜镜,抬起手,一个一个,把头发?上所有的发?饰卸掉,披下了已经过腰的长发?。
随后,她左手将头发?在?手中抓成束,右手拿起剪子,无任何?犹豫地从耳后用力地剪了下去。
随着咯吱咯吱的几声,发?丝根根断裂,陆秧秧握着发?束的手一松,它们便厚重得一片片坠摔在?了地上。
这种简单粗暴的剪发?方?式,最终剪出来的头发?,自然?是连狗啃的都不如。
晏鹭词静静地看了一会儿,走到她背后,向她伸出手。
陆秧秧在?铜镜中跟晏鹭词稍一对视,便看懂了他的意?思。
她将手里的剪刀交给了他。
久久无言,只有炉火噼啪的细响和?剪刀合上时的轻咻声。
晏鹭词的手虽然?灵巧,拿着剪子为?人修发?却是头一回。
修剪片刻,仍觉得剪子不够趁手的少年少见地皱起了眉。
陆秧秧却觉得他修剪得过于好了。
她乱动了两下,想?让他剪得难看一些,被晏鹭词按住了头顶。
“我会给你?剪得一样。”
他的这句保证来得没头没尾,陆秧秧却被定住一般,不再动了。
他不清楚很多事情?,却在?此刻明白了她的心。
山崖半腰的屋子里,烛火一夜未熄。
第二日,是个艳阳高照的好天。
薛盈坐在?被药泥封紧、没有一丝光能漏得进来的屋子里,一刀一刀削着手里已经快要没有用处的双口藕节。
就在?这时,随着房门被大力推开,热烈温暖的光汹涌地射了进来。
“阿盈!!!”
“我说过,不要再来找……”
薛盈握紧刀柄扭过头,却在?逆着光看清陆秧秧那头短得连耳根都不到的头发?时愣住了。
“好看吧?”
陆秧秧一点都不觉得自己顶着的鸡毛脑袋有什么问题,头颅高高养着,自豪得不得了。
“我昨天新剪的!”
她晃着头,就像晃着一颗毛栗子。
“我决定了,我要下一个新的山谷令,咱们山谷的女?孩,以后都只准留这么长的头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