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溪在清音殿裏坐了很久,眼眸定定地望着窗外,直到门外走进个人。
“我听说今日发生的事了。”常思媛来到她面前,静静地看着她。
没有外人在,陆溪也无心起身行礼,只点了点头,“坐。”
常思媛也不计较,坐在她旁边,自己斟了杯茶,“我以为你是个聪明人,却没想到聪明人一旦犯起糊涂来,比寻常人还要可怕得多。”
陆溪笑了笑,“果然是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裏。我一旦做了蠢事情,这后宫恐怕一下子就传了个遍。”
常思媛道,“我以为你和我一样,为达目的,连自己都顾不上,没想到你还会去帮月扬夫人。如今可好,她倒是恩将仇报,将了你一军。谋害怀有身孕的嫔妃,这个罪名可真是不小。”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陆溪低低地笑了声,“我也在纳闷当日我是犯了什么傻,竟然回想要去帮一个身在后宫的女人。只是我竟没有料到她会用假怀孕这种事情来将我一军,倒是叫我开了眼。”
常思媛一怔,聪明如她,很快明白了个中缘由,顿了顿才说,“按理说以她的性子,若要对付你,也不会这么急躁,只是不知为何,这一次竟然这么大费周折,着实有些古怪。”
却见陆溪一边失笑一边抚上平坦的小腹,“她没有孩子,可我却有了,你说这理由够不够她来害我?”
饶是常思媛为人沈稳,这下子也吃了一惊,“你……你有喜了?”
她难以置信地看着陆溪。
“现在是有,只怕皇上要是在出宫前还不知道这件事,待他回来以后,就没这回事了。”
陆溪低下头来看着平坦的小腹,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上辈子已经失去了一个孩子,难道这辈子也留不住这个小生命么?
常思媛没说话,沈吟片刻才道,“恐怕月扬夫人不会给你这个机会保住孩子,否则也不会大费周章闹这么一出了。”
可是还不等陆溪说话,就见守门的小太监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启禀主子,大事不好了!小顺和碧真……被人用利器砸昏,昏迷在大殿外面!”
陆溪脸色一变,看了常思媛一眼,对方表情也是有些凝重,“这下子,恐怕皇上是不会知道你已经有孕的事情了。”
陆溪闭了闭眼,好半天才道,“走一步算一步也罢,我会万事小心。”
常思媛想了想,心生一计,“她会苦肉计,难道你不会?若是这样等着她下手,恐怕得不偿失,不如——”
“不可能。”陆溪霍地睁开眼,捂着小腹,一字一句地说,“哪怕失宠,哪怕斗不过她,我也绝对不会牺牲这个孩子。”
常思媛的意思很明显,既然月扬夫人小产一事嫌疑落在了陆溪头上,那么只要陆溪也小产一次,自然这嫌疑就落在了他人头上,而陆溪还能以柔弱的形象再度赢来皇上的宠爱。
只是这是件不公平的交易,月扬夫人失去的是个假孩子,而她要想赢,失去的是个货真价实的小生命。
常思媛顿了顿,才说,“我只是帮你分析了现在最好的解决办法。说不说在我,而听不听,在你。”
她逆着光走出了清音殿,临走前只留下一句,“楚月扬能以温柔无害的形象在这宫裏待上这么多年,绝不会是盏省油的灯。希望你能好好考虑我的话,孩子一事,来日方长。”
她走以后,陆溪在原地一动不动,失神很久。
这一世的重生是为了什么?
为了挽救陆家灭亡的下场,为了报覆季清安的背叛,为了毁掉与季清安一同害死她和孩子的常家,为了挽回上辈子所有的遗憾。
可是上辈子最大的遗憾,莫过于那个还未出生就胎死腹中的孩子。
死者已矣,在陆家灭亡后的三年,哪怕有再多的悲伤,也已经被那个新生命的出现而冲淡。她是那样热烈地期盼着它的到来,好像它的降临会带给她新生,弥补她失去亲人的缺憾。
可是她抱着最盛大的梦死在季清安的野心裏,死在常思云骯臟不堪的计谋裏。
这辈子,真的要为了达成目的亲手毁掉这个孩子吗?
皇上出宫,月扬夫人小产一事暂且搁置,又一次作为嫌犯的陆芳仪被下令安心休养于清音殿裏,实质上形同软禁。
她出不去,她的宫女太监也出不去,除了御膳房的人定时把一日三餐送来,这清音殿像是死了一般没有生气。
陆溪静静地等待着,三日后的午夜时分,月扬夫人的贴身宫女映玉果然来了,同行的还有李太医。
映玉的手裏拎着个食盒,笑吟吟地将它放在桌上,打开来,端出碗汤递给陆溪,“这是夫人特意赐给陆芳仪的,还望陆芳仪趁热喝了吧。”
那碗汤汁乌黑如墨,黏稠难闻,光是这味道就足以令陆溪胃裏一阵翻腾。
她表情淡淡的,“月扬夫人好大的胆子,谋害龙胎,就不怕这事一旦被我告诉皇上了,她没好下场吗?”
映玉巧笑倩兮,“芳仪多虑了,知晓芳仪有孕一事的,只有李太医一人,只要李太医一口否定当日为芳仪诊出喜脉,想必皇上也不会听信芳仪的一面之辞、信了芳仪曾经有喜。”
陆溪的视线落在李太医身上,后者垂着头,一言不发,面色惨白。
太医院如今已经自身难保,顺应时势还可能有救,一旦月扬夫人的计谋被揭发,那么不止李太医,院判恐怕也是直接受害者。
他们和月扬夫人已经是坐在了同一条船上。
恐怕皇上回来以后,饶是自己百般说辞,也只会被当成一个信口雌黄的疯妇,更令人信了当日是她害月扬夫人小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