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家这小小的天井呈四方形,窄长一条后巷通往厨房,那边还有一道小门,嫌正门太绕的肖家人都习惯走小门,这时迎面过来的正是肖问陶夫妇。
肖问陶和秦友芝乍看起来和肖文静长得不太像,细瞧又有一些小部件非常相似,比如耳廓较大的尖耳朵,比如秦友芝也长着肖文静那样眼梢长的杏眼。
杨慎思和肖文静站起身,两位家长显然没料到家里会出现一位不速之客,震惊得说不出话,肖问陶一辈子讲究涵养风度,一个不留神,嘴巴张大到都能看到扁桃。
肖文静偷偷笑了笑,杨慎思没理她,规规矩矩地向二位微微躬身行礼:“肖叔叔好,阿姨好。阿姨,我是肖文静的男朋友杨慎思,几天不见很想念她,所以冒昧登门拜访。”
他说得过于礼貌,简直都有点文绉绉,和平常的画风太不相符,肖文静忍不住又在后面偷笑,被杨慎思反手过去戳了戳。
小朋友们这点小动作没有逃过长辈的眼睛,肖问陶和秦友芝交换了个眼色,肖问陶略微摇头,秦友芝想了想,又上下打量了杨慎思一番,矜持地笑起来。
“小杨啊,我们家静静提过你,来得正好,阿姨也想见见你呢!”秦友芝顶着老公不赞成的目光,镇定自若地过来拉走了杨慎思,顺便瞪女儿一眼。
广场舞大妈的臂力非同小可,杨慎思被她拽一把竟然就身不由己地跟着走,难得有点慌张,回头张望着找肖文静,正与肖问陶目光撞上。
肖问陶严厉地盯住他,也顾不得什么长辈体面,端差没把厌恶写在脸上,杨慎思生平对这样的情绪最是敏感,当下脸色也冷了,垂眸转过脸去。
秦友芝把杨慎思拉走,肖文静留在原地,她知道父母是故意分开他们,也有点兴趣,想看看老俩口会使出什么样的招数来对付他们。
肖问陶瞪完杨慎思又瞪肖文静,不过他了解自己女儿,外人或许以为肖文静软绵绵好欺负,但他清楚,肖文静的个性向来是“虚心接受坚决不改”,让她和杨慎思分手没那么容易。
“那小子,”肖问陶用下巴指了指杨慎思离开的方向,“你叫来的?”
肖文静摇摇头。
“那他来干什么?”
“看我。”肖文静甜蜜蜜地捧脸回忆,“他说想我了。”
“我不是跟你说过,杨涵光父子都不是好人,”肖问陶拿女儿没办法,合着之前警告她那一番话全白费了,“我不承认他是你男朋友!”
“哦。”肖文静完全不当回事,“那我是他女朋友好了。”
“肖文静!”肖问陶气得吹胡子瞪眼。
好大声……肖文静被吼得耳膜疼,连忙捂住耳朵,觉得她爸这声狮子吼能震下三片瓦来,回头去看,却看到杨慎思“噔噔噔”三大步从屋内蹿出来,一拉、一拨,他就挡在前面,而她被护到他身后。
肖问陶打点了满肚子话,正打算喷女儿一脸口水沫子,晃眼面前的人就换了杨慎思,他比杨慎思还矮几公分,对方居高临下瞪下来,惊得他呼吸一窒,当即被口水呛到。
“咳咳咳咳……”
“没事吧?”肖文静忍着笑从杨慎思身后探出来,伸手给老爹拍了拍,“先进去坐坐?”
杨慎思也不等肖问陶咳完了回应,捞住肖文静的腰,扯着她就先进了屋,气得肖问陶又多咳了几下。
好不容易顺了气,跟进屋,肖问陶一眼扫过,肖文静和杨慎思肩并肩坐在沙发上,秦友芝满面笑容地说着什么,手里还替客人削苹果!
叛徒!肖问陶一口气差点没上来,紫涨着脸使劲瞪老妻,秦友芝和肖文静对付他是一脉相承,眼角也不瞄一下,就当没看见。
午饭在诡异的气氛之下完成,秦友芝和肖文静母女下厨,进进出出都故意绕到堂屋瞅一眼,肖问陶和杨慎思一人分坐一边沙发,一个假装读报,一个冷着脸玩手机,大半个小时内居然能做到没有一点交流。
“女儿哎,”两母女趴在门缝里偷看,秦友芝愈看愈有趣,用右肩碰了碰肖文静左肩,“你打哪儿找到这小子,跟你爸年轻的时候一模一样!”
“是吗?”肖文静左看右看,“我不觉得像啊,要说像,叶子襄和我爸更像吧。”
“对对!”秦友芝扼腕,“小司脾气不像,但是个性更像你爸爸。”
“可惜了,我和你爸挺喜欢小司的,这小杨虽然也不错,看着总不如小司稳重,怕你以后有苦头吃。”
这句评价称得上中肯,肖文静再偏心也不得不承认,杨慎思和叶子襄相比,杨慎思要幼稚许多,或许因为他有资本随心而为,所以对人对事总是有恃无恐,只能别人向他妥协,而不是他先服软。
这样的性格长期相处下去,即使是她也不能说没有一点磕磕碰碰,肖文静叹口气,第一次和母亲说心里话。
“叶子襄是个很强大的人,白手起家,目标明确,每一步都走得很坚定……他是和我完全不一样的人。我原来觉得他像我爸,我很崇拜我爸,所以他说喜欢我,我受宠若惊,立刻就接受了。”
“那为什么分手?”秦友芝有点心疼地摸摸女儿的头发,“真的是因为车祸?”
“不是的。”肖文静摇头,“车祸让我们被迫分开了一段时间,那段时间我才发现,我不再是天真的小女儿,我不可能待在爸爸身边一辈子。”
“叶子襄和杨慎思都是很强势的人,叶子襄的强势是拽着我的手逼我和他一起向他认为正确的方向前进;杨慎思的强势则完全相反,他并不强调什么是对什么是错,他只是随意挑选某个方向,然后义无反顾地往前走,途中绝不会停留或者回顾。”
“这就是他们最大的不同——”
肖文静微笑。
“被叶子襄拉着,我永远没有停下来休息的机会;而跟在杨慎思身后,我可以奋力追赶他的步伐,也可以选择转身……抛弃他。”
午饭秦友芝和肖文静一人贡献了一道菜,秦友芝是糖醋排骨,肖文静是鱼香茄子,量还少,每道菜盛在小小的碟子里薄薄一层。
饭桌上依然沉闷,两个大男人硬是就着这点菜吞了三碗饭,肖问陶只动了面前的糖醋排骨,杨慎思也照准了鱼香茄子夹,不知道的还以为茄子是他的生平挚爱。
肖文静很早就放下筷子,笑眯眯地托腮看着两人,有时候会恶作剧地送一块糖醋排骨到杨慎思碗里,又给老爸夹鱼香茄子。
吃完碗,秦友芝和肖文静收拾整理,杨慎思起身帮忙,肖问陶也慢吞吞地站起来,清了清喉咙,伸手点点杨慎思:“你,跟我来。”
肖问陶说完,也不等回应,非常有派头地背着双手走上楼,径直进了书房。等了五分钟,没人;再等五分钟,肖问陶坐不住了,站到门边探头出来一看,杨慎思根本就没跟上来,而是留在下头帮肖文静擦桌子!
“咳!”
“咳咳!”
肖文静抬头,差点笑出声,她那不省心的老爹大脸贴在楼梯扶手上,一边装咳一边拼命给她使眼色。
她轻轻推了一把杨慎思,示意他往上看。
杨慎思刚转头,肖问陶立即换成端肃正经脸,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威严地复述了一遍台词:“你上来!”
他演他的,杨慎思头一埋,又想当没看到,肖文静看老爹脸色都快发紫了,赶紧搂住杨慎思的腰把他往楼梯口推。
其实杨慎思拒绝得也没那么坚决,被肖文静在身后抵着推到楼梯口,也就半推半就地上了楼。
他今天早晨刚在二楼上醒来,当时满心满眼仅有肖文静,这时才来得及关注其它,发觉肖问陶的书房就在上楼左手边第一间,右手边正是肖文静的卧室。
肖家的老宅是砖木结构,二楼厚厚的红木地板,刷着土漆,也不知经过多少年头,透出一股子油润的黑红,有些地方已经脱色剥落,也被打过蜡,巧妙地修饰,精心保养。
这幢房子,这些细节,杨慎思嗅到一股熟悉的肖腐味道,站在书房前凝神思索,直到肖问陶忍不住又咳出声,他才抬手敲了敲,推门而入。
如果肖文静在的话,或许会告诉杨慎思,肖问陶的书房和她自己房子里现在拥有的书房同样格局,因为那是她小时候一点一点搬空又一点一点重新填满的结果,但肖文静不在,所以杨慎思只看到厚重的直抵天花板的书架,挤挤挨挨不留一丝缝隙的金装书,窗帘里三层外三层紧闭,光线混浊,空气中弥漫粉尘和纸屑。
肖问陶端坐在书桌后,脸被阴影笼罩,杨慎思抬眼望去,恍惚间觉得他无限高大,而自己瞬间缩水,如同一个无能为力的孩童仰望一个主宰他命运的邪恶巨人。
这短暂但恐怖的幻觉很快被打破,多亏了肖问陶冲口而出的第一句话。
“我对你父亲杨涵光的为人很不认同,肖家也不愿意和杨家结亲,请你离开我女儿!”
杨慎思从回忆中瞬间清醒,双目炯炯地望向前方,肖问陶被他看得挪动了一下,房间内仅剩的微弱光线照见他的脸。
他有肖文静那样的尖耳朵,有肖文静那样微翘的鼻头,他甚至有肖文静那样一紧张就玩手指头的小动作。
他不是杨涵光,不是他的父亲,而是给予他爱的女人生命那个人。
“肖叔叔,”杨慎思态度恢复恭谨,比初次见面更诚恳,“我不会离开肖文静。”
他顿了顿,斩钉截铁地接下去。
“我要娶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