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温山(四)
弦月之夜,半江暗淡半江寒。
寒蝉声声慢,月岚桥之上,一人手持油纸伞,凭栏而立。
簌簌轻雪落在油纸伞上,铺了薄薄的一层。
他的手冻得有些发白。
我在桥下默默地看了他许久许久,他也就这么静静地伫立了许久许久,动也不动。
江心一只白雪覆盖的船坞,照映月光。
他在看景,而我在看他。
过了不知多久,我走出来。
他转过身看我,轻柔笑道:“暮儿,你来了。”
我走上去,习惯性地把他的手握紧在手心。
“傻子,这么冷,怎么不找个地方避一避?”
“我怕你来了,找不到我,就走了。”
他说得很认真,我的心酸酸的。
我说:“找不到你,我怎么会走?”
他看着我,幽蓝的眸子明亮如星辰。
“真的?”
“嗯。”
他微微地笑了,一瞬间,所有的景色都失去了颜色。
我拉着他在雪中漫步而行,他一句话也不多说,只是默默地跟着我走。
一如我刚认识他的时候,他是我的小媳妇,什么都听我的,我去哪裏他就跟到哪裏。
我说:“流苏,你没有什么想问的么?”
他沈默了一会,缓缓道:“不,只要你回来,就够了。”
雪花落到地上,就化作雪水。
胸膛酸涩得让我想哭,脚踩在柔软的雪中,留下一串掺水的足迹。
积雪已经开始融化了,春天就快要来了。
寻了一家客店住下,夜已经深了。
要了一壶酒,两只酒杯,坐在窗前,细数窗外白雪缤纷飘落。
手袖一遮,为他斟酒的时候袖口的药粉便落入他的酒杯之中。
其实我不需要这么麻烦,因为他根本就没有看酒杯。
他的眼睛一直看着我,笑吟吟地看着我,一副宠溺的模样看着我。
让我斟酒的手无法遏制地发抖。
如果,他不是这么温柔,如果他残虐粗暴,或许我会更加好受。
药粉完全倒入了他的杯子当中,我的心吊了起来。
我给他斟过三次酒,第一次放了九天摄魂丹和龙凤合欢散,第二次和第三次都放了麻醉药。
即便是傻子,中了三次招,总会知道提防一点。
他接过酒杯,细长的手指轻柔地端着,缓缓摇晃。
他意味不明地看了我一眼,然后将酒杯举到唇边。
我的呼吸被攒住。
“流苏!”
他停下动作,不明就裏地看我。
我难堪地笑笑,声音干巴巴的。
“你这人怎么这么不懂得防备?别人给你斟酒你就喝,你就不怕我又给你下药么?”
他别有深意地笑了笑,说:“你又不是别人。”
我说:“但我给你下过药。”
“但你没有害我。”
这句话说对了一半。后来两次我本想害他的,只不过没有害成。
他如玉的手指在杯口轻轻摩擦,琼浆泛起薄薄的涟漪。
我抓紧了衣袖。
心裏的某个角落,希望他不要把酒喝下去。
他淡然一笑,说:“暮儿,就算你给我下药,我也会喝下去的。因为,这是你所希望的。”
他说完,将酒杯靠在唇上,把药酒喝了下去。
我楞在原地,连将酒杯抢下来都来不及。
窗外升起一束红色烟火,冲上高空,绚丽绽放。
红色的花火点亮夜空,接着有更多的烟火嗖地飞上天空,暗蓝色的夜空被缤纷绚烂的烟花布满。
流苏托着下巴歪头看烟火,他的眸子被花火照亮,艷丽得不像凡人。
第一束烟花是红色,说明计划成功,半个时辰后药效发作,埋伏的人可以开始行动。
我干哑着嗓子说:“真漂亮。”
流苏说:“暮儿,过几日便是开春,皇城会放更多的烟花,你若是喜欢,我们可以一起去京城看。”
我说:“京城人那么多,你就不怕被认出来么?”
“没有关系,暮儿想去,我们就去。”
我哑然失笑。
他对我,真是好得几近宠溺,比我爹爹宠我的程度多多了。
他说,即便我给他下了药,他也会喝下去。
然而,我却要利用他对我的好,来加害他。
来杀他。
我苦笑都笑不出了。
我能够杀他么?
我如何能够杀他?
我怎么忍心杀他……?
在流月岛时尚且不能,此时的情意只有更重,我如何可能狠下心看着他死?
我看了看桌上的烛灯,时间已经不多了。
家家户户都已熄了灯,小城陷入宁静。
轻纱薄雪安静地下着,夜色冷清,烛泪一滴一滴,堆成小丘。
如此静谧的夜,却有暗涌翻滚。
我说:“流苏,你走吧。”
流苏静静地看我,等着我的解释。
白雪融化后,留下臟污的雪水,凌乱的脚印清晰地显露出来。
黑暗的林中,时而有武器的寒光闪过。
我说:“酒裏下了毒,再不走就没有机会了。”
流苏看着我,婵娟细指轻轻滑过酒杯,他的眸子平淡无波澜。
“为什么?”
我说:“还记得我说的堤坝么?裂缝一旦产生,洪水就止不住了。只是,我没想到,它来得这么快。”
我站起身,“你以为你能以一人之力堵住缺口,但事实上,你却把缺口开得更大了。”
烛泪无声滚落,火烛飘摇。
流苏神情淡漠,静静地看我,橙红色的火苗照映在他的眼中。
我说:“流苏,你已站在武林顶端,你可以做任何的事,但你不应该杀尹洛依。”
我摇摇头,“堤坝已经倒了,一切都无法挽回了。”
“他对你就这么重要?”
记忆中尹洛依苍白的笑容,就像下一秒就要消失。
他说,我心匪石,不可以转。
他纤细地身影渐行渐远,枯叶落,云泪飞。
他说,一句无稽之言,说的人早已忘了,听的人却要记住一生。你说,这多可笑呢?
温山漫天的白色花瓣,玉颜人笑靥如花。
想忘,又如何忘得了?
我垂下眼,说:“对。”
流苏的眼底涌上一层不易察觉的寒意。
“你曾经愿意舍命救他,却三番五次地想杀我。没想到过了这么久,你一点也没有变。”
他手中的杯子猛然破碎,流苏的手因用力而发抖,陶瓷碎片嵌入他的手心,猩红的液体沿着手掌滑落,一滴一滴,破碎在檀木桌面,如诡艷的花瓣。
他冷冷地看着我。
“他死了,你就如此恨我,恨不得杀了我。那我若是死了呢?你可会有一点心疼?”
流苏站起来,伸手抬起我的脸。
他手上的血沾到我脸上,湿热粘稠。
手指僵硬冰冷。
一如凤火崖中,他卡着我的脖子,冷冷地说,好,那我放过你,你去死吧。
他的手卡着我的下巴,让我不得不直视他的眼睛。
那双冥蓝如同无尽夜空的眼睛,虚空冷冽,好似深渊般空洞可怖。
“暮儿,我什么都可以给你,我什么都愿意给你。你的心裏,可有一点点位置留给我?”
“我对你来说,到底算什么?”
“暮儿,我到底……算什么?”
心疼得无法说话,无法呼吸。
尹洛依和流苏都是极傻极痴情的人。
尹洛依给我的,是完完整整的一颗心,而我却将它伤得千疮百孔。我能够还给他的,比起他给我的来说,微不足道。
十年的美好,以及一生的追忆。他等了我十年,我唯有还给他一生守候。
而留给流苏的,已经什么也没有。
一个又一个的错误,一个又一个的劫数,将一切都摧毁殆尽,什么也没有留下。
除了一颗心。
客栈裏安静得诡异,街道上一个行人也没有,林间窸窣作响。
红烛即将烧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