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慕容堇言(五)
流苏抱起我,风声骤起,我的头发在风中飞扬。我费力地睁开眼睛,看见模糊的景象飞速地后掠,流苏施展开轻功,竟然比千裏风还要快。
我艰难地开口,却呕出一口腥甜的血。
流苏看我一眼,柔和地说:“暮儿,再忍耐一下,很快就没事了。”
我扯扯嘴角,露出一个难看之极的笑,“大美人,刚才尧重华那个……混蛋,脸色是不是很难看?”
流苏笑了笑,“是。”
我笑道:“你说话真是够……一针见血,够狠……我喜欢。”
流苏轻柔地亲了亲我的额头,说:“嘘……别说话了,听话。”
我的身体冷得发抖,全身都麻木了,连伤口也不觉得疼了。
困倦感如潮水般袭来,我却拼命地睁开眼睛,死死地盯着眼前绝美的容颜。
我怕,此时不看,就再也看不到了。
流苏停在了流离殿前,将我抱进屋小心翼翼地放在床上。
我以为他要走,不知哪来的力气一把握住他的衣袖。
流苏顿了一下,朝我俯下身来。
“我不走。”
一个轻柔的吻印在我的唇上。
没有深入,只是轻轻地触碰着,很久很久。
他抬起头,我笑得比哭难看。
“大美人,你是个……骗子……在凤火崖的……时候,你一次也……没有吻过我……”
他轻轻抱住我,低声道:“对不起。”
“把我折腾成……那样……却连一个吻……都没有……混蛋……”
“对不起。”
我的声音哽噎了,喉头一阵腥甜。
“骗子……你不是……恨我么,为什么……又要喜欢我……?”
“你明明……喜欢我……为什么又要说……恨我……”
“大美人……你怎么可以……恨我?”
温柔的吻落在我的脸颊、额头。
“是,我是个骗子。我以为我恨你,但我却不能。”
我咬咬牙,“骗人……”
他在我身侧躺下,手臂环着我的身体,下巴抵在我的肩膀上。
温热的呼吸喷在我的颈间。
“暮儿,先别睡,我给你讲个故事,好么?”
他的声音在我耳边低柔地响着,像温吞的水一样流淌进我的脑中。
“有一个孩子,他是为了别人而生的,还在母亲肚子裏的时候,他就被许配给了另一个人,谁知生下来时才发现,他是个男孩。”
“那个人淘气极了,把那孩子当成玩具,还餵那孩子喝酒。那孩子当时是怎么想的呢?他大概也很讨厌那人吧,他自己不爱喝的酒,偏要让一岁多的孩子喝,真是坏极了。”
他温和地笑了几声,继续说:“但是有一天,那个人突然走了,他的家被烧了,他被人带走了。孩子的父亲像变了一个人,逼迫孩子练武功,孩子很痛苦,他开始想念那个整天捉弄他的人。”
“他跑出家,一个人跑到那人的新家去找他。那么远的路,才不到十岁的孩子,骑在马上连缰绳都握不住。他走了好多天,终于找到了那个人。”
“可是那个坏人竟然已经忘记了他。才仅仅过了几年,那人看他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陌生人。孩子气坏了,他一直把他当作精神支柱的人,竟然已经忘记了他。他跑回家,大哭了一顿,发誓再也不去见那人了。”
“没过多久,孩子的父亲开始命令孩子杀人,孩子变成了杀戮的魔鬼,一夜间屠杀了两个教派,上百条人命。血海中,有一个人看着他,颤抖着称他作‘鬼童子’。孩子楞住了,他突然发现,原来自己已经不是人了。他是鬼,他不应该活在这个世界上。”
“孩子本应该回家,但不知为何却又走到了那人住的地方。那裏真美啊,梨花瓣漫天飞舞,阳光和煦。那人躺在树下,一脸惬意。孩子心裏想着,‘为什么他活得如此自在?不如把他也杀掉吧。’但那人竟送给他一只云雀,那是孩子第一次收到别人送给他的东西。”
“可惜孩子太紧张,竟一不小心把云雀弄死了。他很慌张,怕那人会讨厌了自己。但那人竟然对他说,‘如果你死了,我也会伤心。’”
流苏笑着摸了摸我的脸颊,“暮儿,你知道那孩子听到这话时有多高兴么?他是鬼童子,被世界厌恶的魔鬼,却有人为他的死而伤心。”
“孩子变得奇怪,他总是在想那个人的事,他没有一天不在想他,连做梦都在想。于是他又跑去看那人,却听见那人对另一个正在哭泣的漂亮男孩说,他喜欢他。那人的话总是很有魔力,他说完那句话,那个漂亮男孩马上就不哭了。两个人牵着手,踏着梨花走远,他没敢走出来。”
“他怕他会忍不住,把那两人都杀掉。”
“暮儿,你知道么……他多么嫉妒,多么痛苦,恨不得将心爱的人杀死。”
“他经常会到那裏去,看着那两个人欢颜笑语,嫉妒却啃噬他的心。”
“终于有一天,那人来到他的家,家裏燃起大火,那人却依旧没有勇气取杀父仇人的性命。但是没关系,那人想做的事情,那人做不到的事情,他都会替那人做到。他亲手杀了自己的父亲。”
我的呼吸被凝固住,流苏轻柔地吻在我的脸侧,“暮儿,我说过,你希望的事情,我都会去做。”
“那孩子走出燃烧的家,看见那人坐在明朗的星光下,那人呆坐在石头上,仰头看着漫天星辰。”
“星空那么璀璨,星光那么明亮,他却只看见那人脸上晶莹的泪,比珠宝更加美丽夺目。”
“他那时就做下了决定,他一定要得到他。无论付出什么代价。”
“他决心要成为天下第一,这样他才能保护那人,占有那人。闭月宝典其一为闭月心经,其二诛心十八式。但诛心十八式如若练成将让人忘记所爱的人,这是他所害怕的。所以他要得到闭月心经。”
“闭月心经在他父亲的弟子手中,但他无论如何逼迫,那弟子都不愿把闭月心经交给他,竟然想办法逃离了流月岛。”
“后来,他开始行动了,他首先将温山剑派灭了门。”
流苏有些歉然地嘆了口气,“这是我最后悔的事,暮儿……我以为这样你就会更加依靠我,但看到你伤心,我真的很后悔。”
我艰难地对他笑笑,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然后……然后他来到了他思念的人身边。他真的好欢喜,能跟那人说话、触碰甚至亲吻……暮儿,第一次吻你的时候,你知道我有多激动么?”
“我每一天都好欢喜,但我也很害怕。我怕你会知道了我是谁,我怕你会知道我丑恶的一面,我怕你会讨厌我。”
“果然,你知道我的身份的时候,那么厌恶的表情,我永远也不会忘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