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外面顶着寒月吹了一会儿夜风,直到脸都被吹得麻木了,才慢慢踱步回客栈。
我推开门,一缕琴音从我房裏传出来,丝丝袅袅,悠悠扬扬,如泣如诉,如怨如慕,时而缠绵,时而凛冽,恰似浮云柳絮无根蒂,又如愁思远飞扬。
我走进门去,屋子裏蹲了一排扎着布髻子的店小二和戴着袖套的厨娘。琴音戛然而止,所有人都抬起头怨恨地看着我,有个发福的厨娘眼睛裏还噙着泪水。
“林暮。”大美人轻轻地唤我。
他端坐在榻上,腿上放了一副赤杨木制的五弦琴,琴看上去很旧,上面还沾着星星点点的油污。大美人白皙纤细的手指轻轻地搭在琴弦上,像是在温柔地抚摸琴弦。
我说:“刚才是你在弹琴?”
他点点头。
我问:“是什么曲子?”
他道:“天仙配。”
我干笑,走到房间中间,伸手把蹲在地上的一干听众往外赶,叫道:“今晚的余兴节目结束了啊,都回去了回去了,下回再来可就要收费了!”
一干小二厨娘“切”了一声,纷纷朝我投来白眼,更有甚者还扬言明天要在我的茶裏吐痰。
大美人把琴还给了小二,乖巧地坐在床上看我。
人群摔门而出,留下了一地瓜子壳儿。
我坐到他旁边,说:“美美,我跟你说句实话吧。”
大美人看着我。
我拿出《毒术手札》,翻到有西域毒虫的一页,指着上面歪歪扭扭画得像面条一样的虫子说:“这就是你中的毒。”
大美人说:“我知道。”
我说:“中了这种虫毒的人,前一个月就像正常人一样,只会感到疲累和轻微的晕眩。但过了一个月,就到了毒虫开始排卵,虫卵会沿着经络直达心臟,最终附着在心臟上孵化,孵化后钻入心臟啃食人心而活。在这个过程中,中毒者会时常痉挛,感到无力、呕吐、无法进食,内臟剧烈疼痛如同万虫啃嚙,但却要忍受疼痛,直到毒虫啃噬掉半个心臟后才会死去。不过据我所知,大多中了这种毒的人都是无法忍受疼痛,自己了断了。”
大美人的表情没有什么波澜。
我说:“师公说要配出这种毒的解药几乎是不可能,他没有告诉我配解药的方法。我没有办法给你解毒。就算我每日为你拔毒,也只能延缓毒虫孵化的时间。它们迟早要孵化的。”
大美人道:“林暮,你是在让我走么?”
我垂下眼,不想看他。
我把《毒术手札》塞到他怀裏,说:“这个送给你。对不起。”
我把大美人赶出房间,躺在榻上辗转反侧,从窗口看着无垠苍穹的星河,仿似又回到了那个大火燃尽一切的晚上。
这个夜晚,和那夜一样孤单。
我在榻上翻腾了一夜没睡,天还没亮我就把行囊装好,拎着药箱和行囊悄声走下楼。经过美美的房间时我顿了顿,把耳朵贴到他房门上,裏面寂静无声。他应该还在睡着。
我暗念:美美,大美人,对不住了,今生与你相见相识,是我的福分,希望你早日解毒,咱们黄泉下再会吧。
念完,我拎着东西走出了客栈。
我掐着指头算了算,这裏离中州洛河还有五六天的脚程,若是换乘马可以把形成缩短为两天。
我在街头找到一个贩马的男人,问他:“大哥,你们这最好最快的马是哪匹?不要紧,钱不是问题。”
他一听,赶紧堆起笑把我领到一匹毛皮乌黑发亮的高头大马跟前,道:“这是西域的异种马,人称‘千裏风’,你看着关节粗壮有力,这肌肉曲线浑圆无赘物,这马鬃光亮润泽,我负责任地跟你说吧,它就是和蒙古的汗血马比也不落下风!”
那大马拿鼻子瞅了我一眼,不屑地打了个响鼻,鼻涕全喷我脸上了。
我抹了了一脸上的秽物,道:“好马好马,有个性!这马多少银两?”
马贩子伸出三根手指头。
我笑道:“好说好说。”在钱袋裏翻了半天,摸出来三个成色不高的碎银子,放在马贩子手心。
马贩子的脸刷一下就垮下来了。
他说:“兄弟,你别跟生意人开玩笑。这马得要三百两银子。”
我吞了口唾沫,道:“这马脾气不好,我不喜欢。还有别的马么?别担心,钱不是问题。”
他面无表情地看我一阵,伸手指了指边上一匹精神抖擞的棕色小马,“这个一百两。”
我道:“不好不好,腿太长。你再给我看看别样的,钱不是问题。”
他又指了指远处的几批小母马,“那个带白斑的八十两,那匹耳朵缺了一块的六十两,那匹腿有点瘸,三十两。”
我左右看了看,问:“没有别的了吗?”
他有点不想搭理我了,随手往路边一指,说:“那驴卖五两。”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见一头毛发稀松的老驴无精打采地站在路边踢地上的石子儿玩,全然没有众多俊骑美马的风骚,风吹落叶,显得很是萧瑟。
我笑道:“那驴挺好,面慈心善,看破红尘。就是它了。”
马贩子鄙视地瞥我一眼,稍显嫌弃地收了我五两银子,随便揣在兜裏就不管我了。
我走到那驴子旁边,拍了拍他的脑袋,说:“人生到处知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正好咱哥俩你没膘肉我没钱,结个伴,也免得旅途无聊。”
驴子翻了翻白眼,很是不屑。
我不介怀地笑笑,骑上驴子赶着它慢慢悠悠地走了。
此时春色正浓,人间风流。夹路百花争相放,唯恐路人不识它。
桃花灼灼,柳叶青青,七彩蝴蝶翩翩舞,杨花榆荚化雪飞,真乃是千曲莺歌随燕舞,百般红紫斗芳菲。
我骑着驴子,驴子衔着狗尾巴草,狗尾巴草上趴一条毛毛虫,一路晃晃悠悠向东而行,满眼的春意让我不由得诗意大发,我随手摘下来一朵桃花,摇着脑袋念道:“他人骑大马,我独跨驴子。驴子含着草,美人跟后头。”
吟完诗,我满意地点点头。看附近山花灿烂,密叶成荫,于是拉着驴子停下,在山坡上找了一处风景独好的位置舀来河水生火煮米汤喝。
饭吃到一半,旁边的树丛裏发出稀稀疏疏的响动,过了一会,一个年轻女子的声音低低得嗤笑道:“青哥,你爱我还是爱安如睛那个女人?”
一男子温声答:“当然是爱蝶妹你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