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语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去的,也不知道这些日子是怎么过的。
慕临川为南浔柳办了丧事,而这段时间南浔柳为病患们所做出的贡献,付出的心血,让每一位仙羽峰弟子都自发地换上了丧服。
守灵的三天,仙羽峰满门素缟,是仙羽峰首席弟子的规制。
遵从南浔柳的遗愿,岑语迟要带他回十丈府。
……
“嫑叫嫑叫,乖乖上轿。又有锣鼓,又有花轿,又有花鞋,又有新帽,又有新郎同伲嬲……”
一首幼童吟唱的歌谣和阵阵脚步声打破了深夜街道的漆黑寂静。
这是一座古老却繁华的城镇,在整个上阳大陆都算得上是数一数二。据说这座城镇富有,就算是黑夜家家户户也都会点起灯火,亮如白昼,都是因为在这座城镇的中心有一仙家道观,平日裏香客络绎不绝,附近的商户随便做点买卖便可维持生计,长久以来,这裏的每个人家都算得上是富甲一方。
但此时,却是家家门窗紧闭,熄灯灭蜡的景象,似乎这座城镇中,即将要发生什么大事一般。
这时,只见长街尽头,浮现出一片影影错错的身影。
那是一队很长,却十分安静的队伍。
安静到在这寂静的夜裏,就连他们半分的脚步声都听不到。
那一队为首的有两人,这二人身后又跟着七人。这七人之中,有一个小女孩站在最前方,而其余六人分站在左右两侧,护送着一个长方形,约有一人之长的箱子。
而这之后浩浩荡荡又跟了许多手持招魂幡的人,这些人,包括为首的两人在内全部都穿着火红火红的衣袍,在这漆黑的夜中,像是索命的厉鬼一般游荡在这座城镇之中。
突然一阵童谣传来,一个不知道是谁家跑出来的男童闯进了这列队伍。
那男童手中举着一个破浪鼓,头上扎着两个发髻,口中念着欢快的歌谣,一蹦一跳地从队伍中穿行,一路跑到了队伍的最前方。
突然,他“哎呦”一声,撞到了为首一人的腿上。
一双手拽住了男童的胳膊,让他稳住了身形。而后,整个队伍便停下了。
男孩站稳了,他抬头看向刚刚扶了自己一把的人。只见那人一席红衣,面色苍白,一头漆黑的长发披散下来,只在脑后用一根血玉簪子盘起一缕。男童揉了揉眼睛,眼前的男子长得实在英俊,薄唇高鼻,可那双漂亮的瑞凤眼中,却有一副红色的瞳。男孩不禁想到书中那幻化成人型的鬼怪,也是这样一袭红衣,毫无征兆地出现在这样伸手不见五指的夜裏。
“你是新郎吗?”男童好奇的问道。他阿姐出嫁的时候,也是这样一队红衣的队伍。可这一队,似乎有什么不一样,所以让他不太确定。
“我不是。”那人答道。
“那他是吗?”那男童伸手一指,指向那人身旁的另一位红衣男子。
那位男子和眼前的这位比起来似乎安全得多。只见他剑眉星目,像是一位世家公子,只是那突然射过来的凌厉目光,让男童感到不寒而栗,默默收回了这个想法。
“他也不是。”那人依然淡淡地答道。
那男童眨了眨双眼,问道:“你们不是来迎亲的吗?”
男子收回拉着男童胳膊的手,站直了身体,垂眼看向男童,说道:“不是,我们是出丧的。”
“出丧为什么穿红衣服?”男孩奇怪的问道。
岑语迟抬头,看向面前的长阶,在那长阶之上乃是一座道观,其上挂着一个牌子,上面写着“西城观”。
“穿红衣,是为了让他们一眼便能认出我,认出我们。让他们知道,十丈府,前来出丧了。”岑语迟看着那长阶之上紧闭的观门,一字一句地说道。
这个时候,一个妇人突然闯了过来,她一把抱住那个男童,惊惶地连连后退,一个不小心,绊在观门前的臺阶上,连着那男童一起摔在臺阶上。
岑语迟见状下意识地伸出一只手,可那妇人见状却惊叫了起来,口中喊着,“都是孩子不懂事偷偷跑了出来冲撞了公子,求公子放过我们吧,是这观裏的道长逼死你家公子的,和我们普通人无关啊!求公子不要伤害我们!”
岑语迟收回了手,静静地看向那妇人。
那妇人见岑语迟面色冰冷,更是惊恐异常,竟跪在地上朝他磕起了头,一边磕着头,一边求他饶了母子俩。
那男童被惊到,也跟着哭了起来。一时间,女人的哭求声,男童尖锐的哭叫声回荡在这座城镇之上,传到每个人的耳中,家家户户的门窗,似乎又关紧了一些。
岑语迟冷笑两声,说道:“求我?你怎么不求求他们呢。”
妇人顺着岑语迟的目光看向身后的道观,突然如梦初醒一般,抱起那男童便冲上长阶,用力敲打着道观的大门,喊道:“道长救我!救救我们母子俩!岑语迟索命来了!十丈府的恶鬼索命来了!道长救我啊!”
可是那观门紧闭,妇人的手在那木门上留下血迹,也没能撼动分毫。
“哈哈哈!”岑语迟看向这幅场景,似乎觉得非常有意思一般大笑起来。直到那妇人没了力气,眼中只剩下了绝望。岑语迟停止了发笑,脸上阴沈得仿佛看着一座死观。
他说道:“唱。”
一阵凄厉的送丧曲响破天际,尖锐的乐曲声像是一阵凄哀的唱腔诉说着无尽的冤屈与怨气,穿透那紧闭的门窗,让每个听到这个声音的人都感到一阵头痛欲裂,那阵天旋地转之后,每个人都感到了一种不知由何而来的哀痛之感。
而后,一把燃烧着的纸钱被扬向天际。
一瞬间,整个城镇的空中都飘起那燃烧着的纸钱。
火光将夜空照得大亮,那纸钱随着扬起的风飘到每一家院子裏,却在落在地上的瞬间变成了灰烬。
岑语迟站在漫天火光中,看着那漫天飞扬的纸钱缓缓落下,他伸手接住一片,看着纸钱在自己手心中燃烧成一小堆灰烬,说道:“柳师兄,你不愿我为你报仇,但是我要让所有人知道,今天是你出丧的日子,我要让那些忘恩负义的人永远记住今天,永远记住这份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