费舟跳下来的时候以为会跳到水裏,然而他跌了很久后却落到了实地上。
他就着地面滚了一圈,缓冲后半跪在地上。这下面居然有半个篮球场那么大。上面的井口看不见了,却有一滴滴的水落下来,一滴正好落在他脸上。
他嫌弃裏面可能有寄生虫,用纸巾三两下擦掉了,眼睛稍微适应了一会儿黑暗后,却感觉一阵阴凉的风从身后吹来,他回头,居然看见了微弱的火光,仿佛是从一栋建筑中照出来的。
费舟:……有点害怕。
刚走了没几步他就撞在了门上,哐一声巨响,灰尘扑梭梭地落了下来,他“嗷”一声,眼泪就飙了出来。
他一边“握草握草”一边摸进去:“门设这么矮给谁走啊?高一点会死么……”
“给我走的。”
四周寂静无声,突然出现一个幽幽的声音确实可怕,水滴声一直在往下滴,他顺着微弱的光线看去,一个光着身体的小孩抱膝坐在地上,阴沈地看着他。
费舟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突然噗一声笑了出来:“看来你就是蛊王了。”
“你说的不对。”小孩动了动手,一个断掉的锁链突然从他手腕上掉了下来,“你认为我是,可我没有否认也没有肯定,所以你无法断言,你怎么看我,和我是谁无关。”
小孩的手上长满了虫斑一样的东西,锁住他的锁链被扯断了,眼睛无悲无喜,仿佛能毫不犹豫跳起来弄死费舟。
费舟揉揉自己还在疼的脑壳,:“小朋友,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小孩撇撇嘴,终于带上了一点情绪:“我比你大了几百岁。”
费舟肃然起敬。
片刻后小心翼翼问:“那你是男孩子还是女孩子鸭?”
蛊王:“……”
小孩失去禁锢的左手抬起,解开了自己的衣襟,一块一块血斑从胸口向上漫延,占领了脖子的绝大部分,另一只手垂在地上,因为动作牵动锁链,发出金属碰撞的声音。
他动作不停,头上却突然笼罩下来一件外套,他把东西从脑袋上拿下来,疑惑地看着费舟。
费舟裏面只穿着一件t恤衫,井底下阴冷潮湿,他很快打了个喷嚏:“阿嚏……你不用解开,我知道你是女孩子……话说你怎么一点儿防备心都没有,万一我是坏人怎么办?”
蛊王任由外套跌落在自己腿上,没有扔开也没有穿上,只是用一种新奇的,从未见过的目光看着费舟。
他机械道:“虫子,是没有性别的。”
费舟:“行,那我们换一个话题。”
费舟干脆也坐了下来,在离他不到十米的地方,面对着他,这个距离让他感受到了一丁点压迫,不禁绷紧了肌肉,等待着他进入正题。
“你有名字么?”
“……”蛊王喃喃道,“你怎么一点儿都不害怕……我以前的名字忘记了。”
“在你眼裏,见到你的人害怕是常态么?”
蛊王思索了一会儿:“如果人尚且有牵挂便会害怕失去,死亡正是一切失去的开始,没有人不害怕死亡。”
“也不对。”他顿了顿,“在你之前还有一个人也不害怕。”
“我想了很久,为什么他没有恐惧?他没有牵挂的人吗,他舍得人间的财富吗?如果他什么都不在意,他不会活在世界上。”随着他说话,他抬起右手,厚重的锁链颤了颤,突然裂成了两段,跌落在地上。
“他为什么没有选择自杀?”
一双竹竿瘦的手,上面甚至挂着毒虫的尸体,冲费舟张开双臂:“所以到底是什么原因,你能告诉我么?”
费舟对上他希冀的双眼,突然冷酷:“不能。”
小孩的脸色沈了下来,两只手缓缓垂下,拉住了双脚的锁链,陷入长久的沈默后,突然咧嘴一笑:“我知道是什么原因了。”
“原来他牵挂的人……是你啊?”
费舟楞了楞,随后警惕起来。
那个沙雕难道被抓住了?
“……我甚至都没有说是谁哦。”他站了起来,手却不自觉抓住了外套,低头看着费舟,软软道:“可是你回答地毫不犹豫,还生气了哦。”
费舟抬手摸上自己心口,没打算隐瞒:“所以呢?他们人在哪裏?”
小孩子眨眨眼,踢了踢左腿上的锁:“只剩下这一个了,只要我弄开,这裏都会塌掉,你真的不怕么?只要你现在离开,或许还可以跑出去。”
“你给我了衣服,我会报答你,你可以一个人安全离开哦。”
蛊王似乎真的像个小孩,做事全凭自己喜好,毫不掩饰表达自己的兴趣,这样的东西最难缠也最麻烦。
“我突然改变主意了。”费舟也拍拍手,从地上站了起来,轻轻松松俯视蛊王,“告诉你也无所谓。”
“养过小狗么?救助站裏有很多被抛弃的狗,乖巧听话的,最容易被收养。”他神态淡然,似乎在说一件漫不经心的事,“脾气差的没有人要,只能被安乐死。”
面对巨大的身高差蛊王面不改色,静静地听他说。
“被抛弃过的狗一旦再收养就很容易依赖主人,就这么简单,我碰巧收养了一条不会叫的狗而已。”他面无表情,脑袋却一阵阵发涨。
天,他怎么做到轻轻松松说出这些话的?
见对面的蛊王似乎楞怔了,嘴巴微微长大,眼神有些怪异:“不叫的狗……会咬人……”
他的眼神有些奇怪,费舟垂下眼,竹筒倒豆子一样道:“也是我运气不好,如果当时认清了他真面目我才不会收养,到头来反咬一口还要打狂犬疫苗破财消灾……所以你明白我的意思吗?你大可不必要对他感兴趣,好死不如赖活着的人多了去,你留着他干什么?无聊吗?”
小孩子一时间不知道做什么表情,低头看了看自己幼小的手:“我确实很无聊。”
费舟面不改色:“哦我是不是没说?另外两个摔进来的沙雕比他有意思,你留着他们俩绝对不无聊。”
蛊王眉头皱到了一起,小脸显得异常苦恼,突然问了一个不相关的问题:“你抛弃他是因为他咬过你一口么?”
他说话的声音低沈,细弱,仿佛随时可以消散在空气中,费舟差点没听见:“嗯?”
蛊王局促地在裤子上擦了擦手,脖子上的血斑渐渐爬上了他的脸,欲言又止,恼火和惊恐在眼中漫延,全然没有了方才的冷酷。
“你……”
费舟突然感觉背后有点冒汗,顺着他的目光突然回头。
他方才钻进来的门大开,房间裏的烛火在此时明亮了不少。
贺修诚双手垂在身侧,脚边掉着一把刀,眉眼依旧温柔,仿佛没有听见他们说话:“你早就认出我了对么?”
费舟定定地看着他,这张脸没有伪装,纯天然无添加,不是林舟也不是摄像小哥。
贺修诚的。
他的动作快于思考,冷着脸后退一步,哐叽一声把门摔上。
“……”费舟喃喃道,“早不出来晚不出来偏偏现在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