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那天传芳哭过了以后,
唐国兴觉得传芳生病了。
不是感冒发烧拉肚子,这些都只需要喝苦苦的药。
而是另一种病。
唐国兴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种感觉。
以前三个人一起玩,传芳话虽然少,
可是她在认真听她们两个人说话,
会主动牵手,三个人一起用玉米粒爆爆米花的时候,她就算不说话,可是她也很高兴,眼睛总是亮亮的。
现在,传芳总是出神,垂头丧气地坐在一边,
她们两说了什么,她也没有听,
也不想跟她们说话。
她像是变成了唐国兴爷爷奶奶那样的人,
总是不高兴,好像世界上没有什么事情能够让她高兴起来了。
爷爷奶奶就是这样,再好玩的东西都不觉得好玩。
“传芳,
我们一起去爆玉米吧!”
如果是以前,传芳会飞快地跑过来,
然后牵住她们俩的手,
眼睛亮晶晶地说:“好啊!这一次轮到我上去拿玉米了!”
而现在,
她跟在两个人身后,
没精打采地点头,
仿佛不是要去爆玉米,而是要去洗粪桶。
以前能够让她开心的事情,
她也开心不起来了。
不仅如此,
现在她好像也不怎么吃东西了,
吃午饭的时候跑了两口就不吃了,剩下的都给她们两个人吃。
这样下去可不行,唐国兴和小春都担心得不得了。
唐国兴和小春想了一个办法,她们偷偷搬了小春家的竹梯子过来,竹梯子靠在火坑的墻边。
墻上挂了一块大腊肉,这腊肉都挂了快一年了,天天烟熏火燎,变得黑黢黢的了。
唐国兴爬到梯子上面,用刀切了一块肥肉下来,不行,一眼就能看出来被切了。
唐国兴又往肥肉下面抹点灰,这样就不容易看出来。
唐国兴还想切瘦肉,可是瘦肉太干了,切不动。
她只能下来。
传芳回去餵猪了,唐国兴和小春就趁着这个时间,把肥肉洗干凈切成小块儿,放进了铁罐裏,又洗了洋芋,把洋芋切成小块也放进罐子裏,倒上水。
上火开始煮。
小孩子的烹饪就是这么简单。
肥的腊肉本身就有盐味,水烧开以后,腊肉的油和盐味就进去了土豆裏面。
两个小孩子继续加柴火,继续烧,等到裏面的水烧干了,油脂开始滋滋作响了,这个时候裏面的土豆也已经耙软了,小春打开了罐子的盖子,唐国兴用勺子往裏面压一压,油渣和土豆泥融在了一起。
两个好朋友闻到这股香味,高兴了起来。
“传芳肯定会喜欢吃!”
起锅的时候,小春把野火葱放进去,这一下子就更香了。
两个小孩子疯狂地咽口水。
传芳一来,面前就被放了一大碗喷喷香的土豆泥,这个土豆泥裏面有油渣,有野葱。
香了整个草房子的油渣土豆泥。
“快吃!吃了油洋芋就会心情好!”
两双眼睛期待地看着她。
她们希望她吃了以后会高兴起来。
“一起吃。”
三双木勺子,一个大碗。
一人挖了一勺子。
唐国兴和小春露出了同样表情,真是太好吃了!
她们俩吃完了立马看向传芳。
“好吃吗?”
传芳点了点头,然后就放下了勺子:“我不饿,吃不下去了。”
“可你才吃两口。”小春皱着眉头:“怎么能不饿?”
小春是最爱吃的,再难过只要吃东西都会高兴。
传芳拿起了勺子,努力再吃了两口,可是她吃的时候,给人的感觉像过年的时候,大人们灌香肠一样,往裏面硬塞。
紧接着传芳就感觉到了一阵反胃,她强忍着不要吐出来。
“还是你们吃吧,我再吃就要吐出来了。我是真的不饿。”
唐国兴听到了哇的一声哭,她以为是传芳哭了。
再一看,对面的小春嘴裏包着洋芋,一边吃一边哭。
“小春你怎么哭了?油洋芋不好吃吗?”传芳问道。
“太好吃了。”小春哭着说道:“传芳,这么好吃的油洋芋你都不想吃,你是不是快要死了……”
小春不是骂人,也不是咒人,她是害怕,以前她们家祖祖就是快死的时候什么都吃不下去。
传芳也不知道,但她心裏也觉得自己可能是快要死了。
唐国兴也难过得掉眼泪了,她又想起了那个失去了大猫的小猫,她一边抹眼泪,一边说道:“传芳肯定是生病了,生病了就是这样。”
“我们去给她找点猫抓刺喝。”小春说道。
在雨兰镇,猫抓刺这个药,随处可见,大人们也不会除掉它,那是包治百病,小孩子也有样学样。
唐国兴也不知道有没有用,可她毕竟也只是小孩子,无法去修覆一个孩子崩塌的世界。
传芳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怎么了,跟过去挨打挨骂不一样。
她总是觉得很难过,有些时候早上醒过来,会有一会儿的空白,然后就很想哭,心裏好像压着千斤重的东西,走两步路都会觉得好累。
全世界好像没有颜色,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她知道唐国兴和小春希望她高兴,大家一起开开心心地玩。
可她就是觉得好累,不想动,不想玩,什么都不想要,有些时候她就只想坐着发呆。
传芳认可了小春的说法。
“我也觉得我生病了。”
“我们去找猫抓刺。”
冬天的猫抓刺已经落叶了,只剩下扭曲扭曲的枝干,上面还全都是刺。
三个小姑娘戴着手套割了两大包回来。
生火,把铁罐拿出来,把猫抓刺按在裏面,倒上水,就开始煮。
最后组成了两大碗苦苦的水。
在两个好朋友的关切目光中,传芳一口气喝了两大碗。
唐国兴和小春看着她,希望她明天就能好起来,能吃能喝开开心心。
如果能够把传芳治好就好了。
传芳不止是白天是这样,回家的时候也是这样,自从她们做的事情被传芳奶奶知道了,她就不让传芳晚上在唐国兴家裏睡觉了。
传芳每天爬山回家,一个人,一座山,山不言,传芳不语,世界上是安静的。
她家庭情况非常覆杂,现在她爸和后妈去修路了,家裏有两个比她大一点的哥哥,不是亲生的,是后妈带过来的。
下面还有弟弟,弟弟太小了,奶奶在照看,她负责餵猪餵牛。
以前还会和猪牛说话,现在她就是一个没有感情餵猪人。
进去。
倒猪食。
出来。
然后她倒在床上,莫名其妙地又想哭了。
她从小就不爱哭,她甚至还记得妈妈说她小时候很省心,吃了就睡,也不爱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