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树不想去学校了。
曾奶奶说了不要管其他人说什么,
你就是你,你要做你自己的事情。
妈妈也说,等过段时间就好了,
你做你自己的事情,
大家很快就会忘了这件事了。
可是……
宝树觉得她们都不懂。
宝树掉着眼泪,老师不喜欢她,同学们也不喜欢她,大家都觉得她要变成杀人犯了,她也不想跟她们一起玩。
为什么一定要去学校呢?
不能就在家裏吗?
她可以帮曾奶奶穿针,帮曾奶奶递剪刀,她可以学着做衣服。
她也可以帮奶奶餵猪,
还可以帮她妈妈打猪草。
她不想去学校。
曾奶奶没有读过书,奶奶也没有读过多少书,
妈妈小学也没有读完,
还不是一样过得好好的吗?
她抹着眼泪把这个事情告诉了妈妈:“我真的不想去学校了,我可不可以不去。”
“以后不去镇上的学校了。”小燕给她擦了眼泪。
宝树正要高兴。
“以后咱们家旁边就有学校了,就在咱们家旁边,
高不高兴?”
他们家并不小,让了一半房子出来,
堂屋和两个裏面房间,
再加上大家合力砌起来的房子,
这个村校规模还不错。
小燕觉得老太太真的是有眼界,
村校就在家门口,
一方面能够帮助村子裏的孩子读书,也能把她们家变成除了大队办公室以外的一个中心位置,
另一方面,
知青老师们就住她们这边,
这对家裏孩子们的为人处事和教育也有很大的帮助。
宝树听了以后,如同晴天霹雳,她睁大了眼睛:“为什么?为什么要把学校搬到我们家来?学校到我们家了,我们去哪?”
以前还有一个家裏可以躲一躲,现在怎么学校都搬到她家裏来了?
以后可怎么办?
“你曾奶奶和大爷要去孙家那边住,咱们跟你伯娘一起住。”
她男人没了。
孩子的大伯跟镇上很多男人一起去修水库了,家裏女人和孩子居多,住起来也方便。
“曾奶奶不在家裏住了?”宝树跟天塌下来了没区别。
她是家裏最小的孙女,妈妈平时就很忙,要去大队挣工分,尤其是爸爸没了,妈妈就更忙了,经常见不到面,奶奶对她还好,但曾奶奶最喜欢她了。
她放学回来就跟曾奶奶一起玩,现在真奶奶不在家了,学校还跑到家裏来了。
“可不可以不要让学校来我们家裏?”
“之前的事情,我都知道,”小燕认真跟女儿说道:“你不要因为那个老师就不喜欢学校,不喜欢学习了。”
“咱们村校是知青姐姐来教你们,”小燕给女儿描绘未来的生活:“你还记得那几个知青姐姐吗?之前你们去向家看电影不是遇到她们了吗?你还回来说她们给你拿了花生,以后她们当你老师了,你也不喜欢她们了吗?”
“她们不会觉得我是杀人犯的孙女吗?”宝树想,那个时候还没有发生她爷爷的那件事情,现在不一样了。
“不会。”小燕赶紧说道:“那是老师的不对,你唐姨,小春姨听了以后都很生气,就是因为这个,我们才加紧时间办村校。”
“这段时间妈妈很忙,就是因为我们要弄这个村校,你们学校那边不希望我们弄村校,可是他们笑话你,妈妈生气了,就不想让你去学校了。”
“你看你喜欢在家裏,以后学校就在家裏了,要是有人欺负你,你一嗓子,妈妈就知道了,是不是很好?”
宝树想了想,好像也还不错。
小燕松了一口气。
已经选中了当老师的知青就不用参加农业生产了,她们就暂时住在适合的乡亲们家裏,秦子英和小凤就住在龙家。
小燕给她们弄好了被子,又烧热水泡脚,秦子英和小凤现在都不是过去那种害羞的年轻姑娘了,她们现在都是健谈话多的类型。
晚上大家一起在火坑旁边,一边烤火一边聊天,说的都是城裏的那些事情。
说话的人是小凤,大家一开始是觉得她不适合当老师,因为她反应有点慢。
可是没想到她拿起书的时候整个人都变了,一下子就通过了大家的认可,大家这个时候才知道这孩子在学校成绩非常好。
“你怎么做到的?”
不是大家歧视人,而是她平常反应真的慢,不像是那种聪明的人。
“就认真学习。”小凤一板一眼地回答道。
现在她也变得话多了,更愿意跟大家说话了。
宝树的堂姐跟她很快就熟了,吵着要听老师读书时候的事情,想知道外面的小学是什么样子?
“我小时候读书是在平城小学,我们小学是平城最好的小学,我当时是班上倒数,那个时候做了题以后,如果错的是基础题就挨手板心,我每次去学校都要挨手板心。”小凤嘆了一口气:“别人是去上学,我是去挨手板心。”
秦子英:“那你后来成绩怎么那么好?”打手板心打出来的?
“直到有一年,我们平城大水,其实一开始相关单位就通知了,说是可能要发大水,让大家赶紧跑。我们学校的位置不在水位线下面,老师也不敢放学生回去,当时的雨下得特别大,怕我们回去路上遇到危险,于是除了父母来接的人,其他的就全部留在学校裏。”
“我爸去接初中的姐姐和哥哥了,我妈去接幼儿园的妹妹了,就我没人接。”
火坑旁,几个人都认真地听着,宝树也睁大了眼睛,靠在她的新老师身边。
“结果雨越来越大,人也走不了了,我们老师就带着我们往天臺上爬,最后全部在天臺上淋雨。”
“所有的同学都被困在了屋顶,然后就能看到那个直升机过来给我们送吃的,还给我们送衣服,送油毡布。”
“那个时候很多人来救我们,平城的广播就一直在喊有一百多个小学生困在学校,急需营救,天上的直升飞机飞得跟快下雨前的蜻蜓一样。”
“还有好多外地的人赶过来营救。”
“在那之前,我都觉得自己只是一个很不重要的人,可能你们没发现,但是我反应有点慢,我家裏还有两个哥哥,两个姐姐,下面还有一个妹妹,我也不是家裏聪明的那个,我妈妈经常跟我哥哥姐姐说,希望他们能考大学,从来没有跟我说过,我老师经常说我不适合学习。”
“我们当时在天臺上,直升飞机上扔下来的躲雨的油毡布不够多,我就自觉不进去,因为我总觉得别人比我重要。”
“当时我们老师就赶紧把我塞进去,我后面发烧了,好多我都不认识的老师就在大雨中一直在喊,有孩子在发烧,希望快点送点药过来,好多老师都哭了。”
秦子英听着听着,突然伸出手:“你你你……原来你就是那个发了烧以后一直说,老师,我要死了,不用给我油毡布了的小学生。”
一摸额头,滚烫,人还在说胡话,听说所有老师都吓得要死,齐声在喊孩子发烧了,快送药过来。
秦子英她也是平城,但不是平城小学,她们小学在水位线下面,所以提前撤退了,她们这些孩子是最先得到安排的,在平层的那个大礼堂裏面,然后就听说平城小学有个小学生要死了。
秦子英说道:“当时我们那裏的大人们都在找药,大人们都想去救你们,后面传来消息说已经把药送过去了,我们那裏还是在担心药不够。”
宝树还是在认真听她们说着话,莫名地有点想哭。
她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可就是听着这些事情觉得鼻子酸酸的。
“我们当时有100多个孩子,最后全部都没事。”
“从那一天开始,我就知道了,我是一个很重要的人,和其他人一样重要,所以我要认真读书才行。”
小凤摸了摸宝树的脑袋:“现在是你们了。”
宝树抬起头,小凤老师很认真地说道:“我已经听唐主任说了之前的事情。”
“学校不把书还给你们是他们的错,因为书不是给学校的,而是给你们的,在外面,肯定有一群人,她们围在一起,肯定在说,雨兰镇去年遭了灾,生活比平常困难。”
“咱们得想办法让这些孩子能够回到学校去,所以她们免了书本费,免了学费,她们希望这裏的孩子都能去学校读书,在她们心目中,每一个孩子都应该去学校读书,她不会专门说哪个小同学不一样。”
秦子英在旁边都惊呆,她觉得小凤可能是她们中最好的老师。
旁边的小燕原本正在搅猪食,听着听着,手裏的活也停了下来,心裏莫名地也感觉到一阵温暖。
她想起了自己小时候,那个时候村裏也一直在说男娃女娃都得去读书,学校从来没有说过因为你是女娃,所以你不能去读书。
可不断地会有周围的人告诉你,因为你是女娃,所以你读那么多书也没有用。
这是一个不断对抗的过程。
也许是因为听了知青说话,也许是因为知青们十八.九岁的样子,勾起了她的回忆。
她又开始像过去十几岁那样开始思考人生,她十几岁很喜欢做白日梦,很喜欢思考人生,这是她成亲以后很少做的事情。
她想起了自己的父母。
她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自己的父母,她对他们,心裏是有恨有怨的。
她的小时候分成了两部分,一部分是听话懂事的廖家大闺女,那个时候她照顾弟弟,父母去山裏干活,她在家裏照看还是婴儿的弟弟,中午做好了午饭,背着弟弟,提着篮子,给父母送饭。
无论是谁,看到她都夸她听话懂事,说她爸妈真是命好,有这么好一个女儿。
一部分是她开始变成了犟拐拐,大家觉得她变坏了,甚至后面说亲也很难了,母亲总是因为这个事情骂她。
她母亲身体裏好像有数不清的对这个世界的恨一样,她不会对任何事情满意,那种恨就经常通过骂她来发洩。
她从来没有想清楚过,她母亲背后到底是怎么回事。
过去的一件事突然又出现在她的脑海中,在时隔多年后,她突然明白了过去的自己到底想要什么。
那个时候她也只有十七八岁,她父亲那个时候还活着,不知道为什么那天他喝了酒,母亲在火坑旁边煮饭。
父亲回来的时候,母亲唠叨了一句又去哪喝黄尿了?
父亲一听就不高兴了,骂骂咧咧了几句,说我看你是皮痒了,欠收拾了!
有些时候,小燕觉得,大人们都是如此,并不是说这句话必须要打一架,而是这句话给了一个可以打人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