稻草是从城外的国有农场运过来的,
农场之前为了方便储存,这些稻草都是晒过很多太阳的。
唐国兴睡在上面的时候,忍不住深吸一口气,
她是长在田野之间的孩子,
喜欢这种味道。
唐国兴自己的床下面也都是稻草,每年都会换上新的,她很讲究,大太阳天还会把稻草弄出去晒一晒。
每次睡在晒过的稻草上,她都会睡得很踏实。
现在哪怕是在陌生的地方,闻着这个味道,就仿佛回了家,
她睡得很踏实。
奶奶睡不着,一直在摸孙女的额头,
她时不时会看旁边的一个年轻的母亲。
对方二十来岁,
她怀裏抱着的女儿比唐国兴还要小一点,四五岁的样子,怎么都睡不着,
可能是身上不舒服,一直哼唧。
女人怕打扰其他人睡觉就把孩子抱了起来,
轻哄着。
熊世珍看了一会儿。
那孩子和她当年没了的孩子差不多大小,
她转过头,
不再去看。
教室裏还有好些病人,
其他人很快都睡着了。
熊世珍依旧睡不着。
这是她这辈子很少出现的事情。
庄稼人啊,
农忙时天不亮就要去地裏,天黑了才能回来,
农闲时,
做咸菜,
搓麻绳,剥玉米,做饭,洗衣服,带孩子,倒在床上就能睡。
没有几个人会睡不着觉。
也没有时间去想一些事情。
现在,她睡不着,脑海裏都是自己这大半辈子。
她一会儿在想没了的大女儿,大女儿如果能够长大,成亲生娃,现在娃都应该比唐国兴大十岁。
那些记忆一直都在她的脑海裏,从来没有忘记。
大女儿很聪明,她一直觉得大女儿比三儿子还聪明,那个时候雨兰镇还不是所有孩子都能去读书,大女儿会偷偷去听先生讲课,回来的时候拿个木棍在沙堆裏写字。
一会儿她又想起了老二,老二可怜,没活几天就没了。
她当时抱着孩子,人常说母子连心,那一刻,她恨不得所有的痛都在自己身上。
可她什么都做不了。
熊世珍睁着眼睛,轻轻地呼出了一口气。
她转过头,摸了摸孙女的额头,又检查了被子。
依旧睡不着。
半夜的时候,外面有人来了,裏面还夹杂着女人的哭声。
熊世珍有些不放心,她这个年纪的人,对于这种住的地方不要钱,药也不要钱这种大便宜,心裏总是惶恐,害怕会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发生。
她起身,小心翼翼地走到了门边,就看到学校的操场上有好几个人,她们抬着什么东西,朝着她们这裏来。
熊世珍原本担心他们不是好人,现在看到人都已经过来了。
她们抬着的是一个孕妇。
孕妇大概二十几岁,瘦小的身体加上那浑圆的肚子,让人看了都有些害怕。
她的脸上脖子上都是红疹,其他人慢慢地把她放了下来,旁边的中年女人扶着她,一个劲地说着:“你别乱动,先躺着,医生不是说了吗,不能乱动了。”
那孕妇小声道:“妈,我知道了,你别说了,这裏面的人还在睡觉。”
中年女人大概也就四十来岁,被女儿提醒了,又抱歉地看了看房间裏还醒着的熊世珍。
熊世珍摆了摆手,表示没事。
孕妇很快就睡着了,中年女人却没有睡,估计是睡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