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匪被烧了。
大家很快就都知道了,
不少人还跑去看了,看到土匪那个样子,大家都觉得活该。
对于双江外婆的行为,
大家觉得能理解,
很多因为土匪失去过家人的人,更是觉得她这样做大快人心。
其中就包括了唐家的人。
奶奶在火坑旁忍不住说道:“就应该烧他们,当初去看枪毙土匪的时候,我就觉得不够!”
唐国兴从外面舀水回来,正好就听到了这句话:“奶奶你还去看过枪毙土匪啊?你什么时候去看的?我怎么不知道啊?”
奶奶看向这个孩子,说道:“看戏的时候看的。”
奶奶不想继续说下去了,因为唐国兴不知道她爸爸妈妈是怎么死的。
唐国兴小时候并不在爷爷奶奶身边,
他们是孩子四岁的时候去平城那边接的孩子和儿子儿媳妇的遗体。
那个帮忙藏孩子的好心女人说起来都忍不住掉眼泪:“不用谢我,孩子一点都没给我添麻烦,
她太乖了,
把她藏起来的时候,她一点都没有哭闹。”
女人没有说的是,她和孩子藏在角楼上,
孩子亲眼看到了她的爸爸妈妈怎么死的,但她一直憋着,
没有哭出一声。
爷爷奶奶去的那天,
孩子一直坐在小板凳上,
呆呆的,
一点都看不出来他们儿子写信回来说孩子很聪明,
大人们一个不留神,孩子就不见了,
找到的时候,
她在她妈妈的棺材裏窝在她妈妈怀裏。
大家把她抱出来,
她就大滴大滴地掉眼泪,也不出声。
孩子接回来的第一年一直像个小傻子,不说话,不乱动,只是看着大人,她可以呆在一个地方呆一整天不动。
后面才慢慢好起来,她也不记得小时候的事情了,镇上的人都知道她的事情,但从来不在她面前提她爸妈的事情。
雨兰镇的人家一大半都和唐家这对暴脾气老夫妻有矛盾,三天两头吵架,但是吵架的时候也从来不会说唐家儿子儿媳妇惨死的事情。
大家也没跟家裏孩子说过,所以连小春都不知道。
奶奶也不希望她想起来,于是把话头岔了过去,说道:“小春呢?她今天过不过来?你们两天天晚上叽叽咕咕,你们小孩子怎么有那么多可以聊的?以后再聊到那么晚,我就去跟小春妈妈说让她回去睡觉。”
唐国兴果然被岔开了:“你和爷爷也经常聊天,还经常坐在火坑这裏偷偷说我坏话,我都没说你们什么。”
奶奶:“……”今天就算了。
唐国兴也不准备继续犟嘴了,因为爷爷奶奶这一次其实还是挺懂事的,她们不像过去总是跟镇上的人对着干,这一次爷爷奶奶帮了小春家不少忙。
小春家也很懂事。
就连唐国兴眼裏不是什么好大人的小春爸妈,这一次都让唐国兴惊讶了。
他们家猪圈被烧了,虽然裏面没有猪,但好歹也是一间猪圈。
阿婆要给他们赔钱:“实在是对不住你们,把你们的猪圈烧了,我还有一些积蓄,可以赔你们钱。”
老人家的钱平常都舍不得用,攒起来想着以后外孙女出嫁要置办嫁妆。
小春跟唐国兴学她爸妈说话——
“阿婆别这样说,双江同志是为了保护国家财产牺牲的,一个破猪圈能值多少钱,我们要是拿了你的钱,我们都怕天打雷轰。”
“这是我妈说的。”小春用唐国兴平时私下裏偷偷说她爷爷奶奶的话感嘆道:“我妈这一次真的懂事了。”
“我爸也懂事了,他跟个读书人似的,跟人说,猪圈早就该换新的了,阿婆,到时候我新猪圈还在那上面,让猪天天踩那些畜牲,您老人家一定要惜重身体。”
小春学完了以后,还是有些骄傲:“她们这一次跟平时不一样。”
谁不希望自己的爸爸妈妈是个开明懂事的大人呢。
两个女孩心目中,小春爸妈可不是懂事明理的大人。
不止是他们,镇上其他人同样也和平常不一样,大家自发地来帮忙把李家的猪圈重新修起来。
不要钱,也不吃小春他们的饭,小春妈妈每天都喊着让小春倒热水。
大家以前没有关註过小春这个小姑娘,家家户户小孩都多,小春父母都不关心她,其他大人自然也没有註意到她。
但这一次,小春倒热水给大家的时候,大人们还在夸她——
“就是她和唐国兴先发现了土匪。”
“半夜都敢去山上,现在的小孩子真不得了。”
“婶子,你们家这姑娘不得了啊。”
小春奶奶听人夸当然高兴,嘴上还是要说道:“这么大点丫头片子,能有什么不得了的。”
“她们两在山上遇到土匪都没有哭闹,还跑下山来通知大家,就是我家那个十几岁的大儿子都不一定做得到。”
小春听得脸都红了,赶紧跑开,仿佛那些夸她的话在追着她跑。
过去土匪来了,家家户户都要倒霉,运气好就只是被抢东西,运气不好,房子烧了就有。
四几年的时候,有土匪洗劫北峰村,村子裏房屋被烧了十几间,死了不少人。
她们镇的历史上也曾经有过一个大刀队,敢和土匪对砍。
但后来土匪有枪了。
这一次土匪不仅有枪还有手榴弹,大家都清楚,他们抢完粮仓肯定也不会放过镇上其他人。
但因为粮仓那裏的工作人员拼死反抗,土匪打光了子弹,镇上的人才有机会冲上去捉住了人。
大家自然也念这份恩情。
镇上的人自发地送了东西给粮仓的牺牲者家属。
这两天,雨兰镇总有人来找公安特派员,先寒暄两句——
“吃饭没?”
——“吃过了。”
“土匪还活着吧?”
——“还活着呢,个个都想快点死。”
这个时候,来看的人就会说道:“我听大家说,土匪要枪毙,老巢也找到了,就在雨兰镇枪毙,以血慰藉英灵。”
“我看看能不能申请。”
然后没过一会儿,又来了几个乡亲。
又开始了寒暄——
“特派员吃饭没?”
“特派员,土匪情况怎么样?还没死吧?”
“你去跟司法所那边申请一下,就在雨兰镇枪毙!”
“你就说人民也是这样想的,我们镇的人都是这样要求。”
估计是没有商量过,都想到一块去了。
特派员申请了,又专门提了群众的呼声很高。
很快就通过了,平城司法所派了人过来执行。
来的人看到土匪的情况都惊到了:“这怎么回事?怎么变成这个样子了?”
他们来了,自然镇上的人也得了消息,都来了这裏。
唐国兴也想去。
爷爷奶奶不允许她去:“你一个小孩子,看了那种场面,回来肯定又要生病!”
唐国兴心想,一会儿等她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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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了,她自己翻出去。
结果爷爷奶奶走之前把门给锁了。
唐国兴:“……”她又不怕,为什么不让她去看枪毙。
另一边,来人还在验明正身,说了一句:“怎么会起火?”
人群本来是看什么时候枪毙,听到这话,立马就有人说道:“天干物燥,猪圈外面又有不少枯草,关他们的地方失火了。”
“我们也都有努力救火,唐家两个老人家为了救火都差点摔跟头。”
唐爷爷:“主要是帮忙救猪圈,我老了记性不好,还以为猪圈裏有猪。”
救土匪是不可能救土匪的,他们两口子没跟着放火都是因为家裏还有一个犟牛要养。
李家二伯娘接着说道:“也是他们自己造的孽,头天这些土匪烧了我们的晒谷坝,我们水也用完了,所以救火不及时,不会追究我们责任吧?”
“这倒不会。”来人赶紧说道:“这一次抓住这些土匪,也有大家的功劳,虽说没有看管好,但只要不是逃跑了也不是大事。”
特派员也松了一口气。
其实这事就算是说出来,纵火的阿婆也未必会有事,一方面她年纪太大了,另一方面这些土匪个个罪孽深重,法官也会考虑阿婆唯一的外孙女为了保护粮食死在土匪手裏的事情。
但老人家年纪大了,折腾一次,身体也受不了。
特派员原本就在纠结这个问题,他没有想到镇上的人自发地把这个事情圆过去了。
他也就不说话了。
“不追究责任就好。”大伙也松了一口气。
来的人见镇上的人都这样说,而且所有人都是一个说法,他也没深究,选了日子,直接把剩下的土匪枪毙了。
这下子就只剩下一个问题没有解决了。
向家的大儿子。
按照司法所的要求,向家大儿子犯的罪需要被押送去平城司法所审判。
虽然还没有审,但有人去问了城裏来的人,城裏来的人也说了,这个罪不小,尤其是造成了这么严重的后果,不出意外要判七八年,坐牢也不是关在牢房裏管吃管住,他这样的情况是要劳动改造。
向家听了这个事情,吓得腿都软了。
“你哥哥是有不对,但也就是说了几句话,又没有真的杀人放火!怎么就要让他坐牢,还要把他弄去劳动改造?还整整八年啊!”
两口子满嘴都是泡,也睡不着觉,在外面低声下气地求人,回来以后就逮着向兰撒气。
弟弟妹妹也不懂事,在外面被村子裏的其他孩子欺负了,回来只知道哭。
向兰一边剁萝卜一边看着这个家,她真恨不得一把火全家一起死了算了。
第二天,向兰被父母叫了起来。
“我们去找找人,你哥哥不能去坐牢。”
向兰实在是忍不住了:“要去你们去,我不会去!”
“他是你哥哥!”
“然后呢?”向兰彻底受不了了,冲着父母:“他犯罪了!你们是什么人,凭什么你们去求一下就算了?”
向兰越想越觉得愤怒:“还是说你们要去洞子裏求观音菩萨,求她能让已经牺牲了的三位烈士回来?”
父亲一巴掌打了过来,向兰这一次躲开了,她从小干农活,本来就壮实,要躲自然是能够躲开的。
父亲:“你居然还敢躲!我今天不打死你,我就跟你姓!”
向兰一边躲,一边说道:“你们今天去求人,以后我们家就更没有脸面了,弟弟妹妹也别想在村裏抬起头做人了,如果你们想要活路,就别管向俊了,把家裏东西收拾收拾,该赔的赔,写欠条的写欠条!拿出做人的态度来!”
两口子觉得她疯了,甚至都不想打她了。
“别管她了,先去镇上。”
向家两口子是去求粮仓的人。
她们并没有私下裏偷偷求,在他们看来,粮仓这些年轻人脸皮子薄,所以故意在人多的地方跪着哭喊——
“同志,你们帮帮我们吧。”
“他只是说了几句话,也没有杀人放火啊!你们能不能去跟特派员说句话,别抓他,我们以后好好管他!”
“要不然,要不然,我把他关在家裏,以后再也不让他出门了。”
她们跪在地上哭着喊着。
雨兰镇的人本来就爱热闹,都围了过来。
看到这个情况,大家并不像他们想的那样,回因为他们跪着哭了而帮他们说话,众人反而指责他们。
“现在来求人,以前做什么去了?”
“过去就让你们好好管管你们儿子,那个时候不管,现在害人害己,只能国家帮你管了!”
李振花冷冷地看着他们,她的同志已经入土了,这些人跑来要她帮忙?帮什么?
“起来!”
两个人都不肯起来:“同志,你是讲道理的人,我们是你父母的年纪了,我们现在求你——”
李振花打断了他们说话。
“我父母教过我不要害人,你们教你们儿子了吗?”
李振花见她们不肯起来,拉着她们到了烈士墓。
“我帮不了你们。”
“你们跟他们说,让她们原谅你儿子!她们现在活过来,告诉我们,她们原谅了,我们就算了!”
“你……你这不是为难我们吗?”两个人也不看那烈士墓碑。
“是你们在为难我们。”李振花不愿意和她们多说一句话,转身就走。
雨兰镇没有不透风的墻,向家这点事情瞬间所有人都知道了。
他们家过去的事情都被拿出来反反覆覆地说。
“他那个大儿子从小就不是什么好东西。我早就看出来了,偷了人家的东西,找上门他们还一直说没有偷。”
“我记得他们家还有一个女儿,有一次我去做木工,他们家女儿吃的是萝卜,他大儿子抢妹妹的萝卜去餵狗。他们家大人看了,还一直笑。”
“孩子不好好教育,长大了害人害己。”
晚上小春还是来这边睡觉,小孩子总是喜欢跟同龄人一起玩。
两个小孩子小脑袋凑在一起,嘀嘀咕咕——
“我妈妈今天把我弟弟打了。”小春特别开心:“我妈以前从来没有打过他,你真的太厉害了。”
“我就说那样说肯定有用。”
小春家重男轻女,平常有什么吃的,都是紧着弟弟,这个弟弟被惯得无法无天,经常欺负小春。
唐国兴之前就想收拾他,没有找到合适的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