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愿望啊。」
豢养了这么多年的东西,爷爷说是「海的污秽」,弟弟说是「强大力量」,对于理央来说,是偶然闪现却致灾祸的天赋,是「虚妄而无法实现的愿望」。
佑未渐渐地长大。怎么说呢,在家被骄纵的孩子忽然入学,立刻懦弱起来,又畏生,并不受欢迎。后来有一天,理央看见他往坛子裏扔鱼虾,连忙呵斥。
又过了几年,忽然某一天,一名少女死了。
佑未窝在墻角发抖。
“我向坛子祈求,得到了虚形的能力。”佑未痛哭流涕。
“虚形?”
「虚形」,可以夜中隐形。
扭曲的快乐让佑未得意忘形,一再做出过分的事。那天,在他又一次试图侵凌时,少女梨沙拼命挣脱,不慎跑入井裏。佑未本想去救,但是,眼前幻视出十分可怕的怪物。他吓得连滚带爬地跑了,连救命都没喊一声。
最终,梨沙死在了井中。
“不是我!是它!是它的错,是它给了我犯罪的能力!”佑未指着坛子,痛哭着蜷成一团,痛哭又怯懦、拼命将错误推到别人头上的样子,让宫理央联想起了自己。
其实,「虚形」——是佑未自身的咒术血脉,跟坛子无关,坛子安安静静没有异常——所以是佑未的邪念作祟,催生出咒术心魔,导致了梨沙的悲剧吧。一如,当年的自己。
宫理央没有说出真相,不想加重佑未的罪恶感,她只是第一次全身匍匐向坛子祈求,这一次坛中物回应了她:多人作证,佑未无罪。理央随即离开稻妻城,为孙子改名「山野佑未」,试图改一种人生。
偶然的机会,山野佑未得知身世,去了八酝岛。
回来后他失魂落魄:“奶奶,虚形是我自己的能力吗?跟坛子没关系,是我自己害死了梨沙吗?我看到的邪物,其实是我邪念催生出的咒灵吧?”
“佑未你是无意识的。”
“奶奶,不用安慰我了,罪魁祸首就是我自己啊。跟别人没关系,跟海傀儡没关系。”
背负罪恶的两人。
看向那坛安静的东西。
“奶奶,你知道这东西是海傀儡吧?”山野佑未看向坛子。
“我扔不掉。”
宫家有很多湮灭海傀儡的咒术,但她没法湮灭。豢养的一瞬,就结上了单向血契,海傀儡死掉的话,豢养者也会死。背负这么多罪恶,她仍想茍活于世。
“奶奶,我要去雾岛。那裏的原嘊寺是宫氏先祖所筑,也许有救赎。”山野佑未决然离开了,其后很少来信,背负罪恶的人生让他不愿跟过往有任何瓜葛。
宫理央一个人生活着,餵养坛子,这东西扔又不能扔不然祸害一方。得知孩子的死讯,干涸的眸子已流不出流泪。
「当时的现场很惨烈,法医检查后便焚毁了。」带来骨灰罐子的同心道歉。
「烦劳您跑一趟。」她接过罐子。
眼心木然,她甚至不恨凶手。死亡或许是山野佑未的解脱,她也一直渴望有人给自己解脱。
此生已走到尽头。
她将山野佑未的骨灰埋进山林,坐着歇了半天,打开饭盒,先将一条小鱼扔进坛子裏,然后慢慢吃了起来,坛子裏那东西也安静地吃。海傀儡是贪婪嗜食血腥的,这一只却非常听话。她想,毕竟是自己体内出来的,带着她的血肉,不完全算海傀儡吧。
“你是山野佑未的奶奶吗?”年轻的大男孩骤然出现。
原本透不下阳光的山林,突然就亮起来,这个大男孩仿佛身上自有光。这一瞬间,宫理央忘记了时间,忘记了空间,想起了童年第一次看见了咒灵时的记忆。
「爸爸,那个角落裏的是什么呀?」她摇动爸爸的手。
「理央看到什么了吗?」爸爸惊喜。
「一个哭泣的人。」
「啊,理央,你看到的是咒灵,你有家族的天赋呢,你做到了爸爸做不到的事。」爸爸激动地抱住了理央,双手轻颤,声音几乎呜咽。宫理央轻轻颤抖,仿若还被几十年前的爸爸紧拥着。
大男孩瞥了一眼坛子,虽未言语,仿若洞察一切:“这裏有一张照片,是你孙子山野佑未的。”
“哦。”
是营地中沈思的山野佑未。
宫理央的手禁不住颤抖,照片也颤抖了。
大男孩忽的伸过手,握住了她的手腕。触摸的一瞬间,宫理央瞬间清明了。无数画面闪回,父母弟弟爷爷死亡的情境逐一重现,那些被模糊、被刻意遗忘的细节,剎那清晰。
——那巨大的邪物,并非她诞下的死胎。
——而是另一只强大的海傀儡。
它潜藏着,只待最佳时机一击致命。一直以为,是自己突然爆发的咒术造就了一切,原来另有罪魁祸首。突然,一切都联系了起来,她终于顿悟,一切的一切都是阴谋。
——「原来,你是宫氏家族的后代呀。」
——「咒术能祛除一切秽物吗?」
少女漫不经心地说着,借宫理央的手,轻易除掉了最有前途的宫氏一脉。
一直被蒙蔽,直到垂垂老矣什么都做不了的暮年,她才顿悟,那名少女的阴险歹毒。极度悲恸之后,她死死地抱住坛子,她要去跟那个歹毒的人对峙,无论那是怎么样的邪魔——即使她已迟暮,什么都做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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