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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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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苍舒保持沈默,只笑着看来,孟子世不知道为什么,被这个明明和煦客气的笑弄得如芒在背,他心道,当着这样多人的面,一会儿你必然是笑不出来的,于是再振一口气,也摆出笑脸来:“听伯父与父亲讲,大家本是一家人,却因当年有些误会,弄得不甚麻烦,今日刚巧我来,岂不是解释清楚的好时机?我们晚辈能坐下来一起说话,也是圣恩浩荡,今日公主殿下在此,我们上阳孟氏更应仰沐天恩,同宗同德。”

萧闳把关节都咔咔捏出了响声,而孟苍舒从始至终只是微笑。

因为一切都不出乎他的预料。

“故此,我今日前来,便已做好打算,代父亲与子升堂兄向孟刺史请罪。”

庞绪略有担忧地看向孟苍舒,他嘴不是很快,刚想好说辞打岔解围,却见孟贤弟仿佛没事人一样笑意盈瞳,连手都悠闲地搭在案几上,轻轻敲着,敲着……

于是庞绪便猜到这是贤弟早料到的事情,将话咽了回去。

孟子世起身后,竟郑重向孟苍舒拜了拜,而后转向承明公主与庞绪,讲起了当年孟家与孟苍舒的渊源。

这本是孟家自己狂妄之事,只会彰显其家治家不严、子孙无德,一般都是要三缄其口的,可如今孟子世却娓娓道来,将当年孟苍舒与其父上门,却险些丧命的始末一五一十道来。

在坐的人只有萧闳知晓此事,众人闻听皆有撼色,唯独孟苍舒还自斟自饮,很认真的听起当年害他出事之人的儿子是如何再论。

只听孟子世泫然欲泣,间歇之时不忘重重嘆息以示悲憾惭愧,再开口,眼中竟莹然有光:“……后来我伯父才知晓,原来世兄因其子和我父的顽劣,竟险些丧命!”

说罢,他拍了拍手,示意随从下去,转向孟苍舒:“世兄……今日为表我家歉意,在此便给世兄讨回当年的公道。”

孟子世的随从下去再上来时,牵入堂内的还有一匹马。

此马一出现,萧玉吉和庞绪都是眼前一亮。

当真好马!

他们二人皆出身行伍,军人素来爱马重马,多少也懂点相马的本领。盖因作为军士,战场上一匹马便如性命一般轻重。所以只看一眼,二人都已被此马惊艷。

眼前这匹淡灰色的高头大马,不说是绝世宝马,也可称一句千裏良驹!

可二人也知晓,此时这匹马能出现在这裏,必然大有来头。

听了方才的话,庞绪对眼前这位同样姓孟的已是好感全无。他虽知道孟苍舒过去与本家有些纠葛,但那些世家眼高于顶,哪个不是挑着眉毛看人的,他一个龙骧将军也不是没被排揎过,不与他们计较便是。但从此人口中说出的话,却已不是排揎那样简单了!

他替孟苍舒心怀愤怒,一时又不好在宴会上发作,毕竟孟苍舒自己还在很认真的听自己的故事。

而承明公主萧玉吉则边听边想,原来孟苍舒不喜欢骑马,是有这个原因的。

她也不喜欢眼前这位孟氏族人,觉得他说话时虽然是想要道歉,但那份趾高气昂仿佛我道歉了你就必须要原谅的劲儿让自己恶心,然而去看孟苍舒时,萧玉吉忽然意识到,这家伙大概早就意识到孟家派人来会有这样的表演,只是居高临下的看,并不在意自己的过去以这种方式呈现。

于是,她也跟着孟苍舒一道,保持优雅的沈默。

她倒要看看孟氏本家今日兴什么风作什么浪,更要看看孟苍舒打算如何应对。

“这匹便是当年害世兄险些身死的孽畜!”孟子世抬手一指,“它骤然惊疯,我爹与堂兄猝不及防,才致使误会似今日般难以转圜。唯有将此孽畜交给世兄亲自处置,方能彰显我家之诚意。”

萧闳差一点就站起来说,你为什么不把你爹和你堂兄牵来让我兄弟处置呢?那不是更有道歉的样子?

可他知道不能这样做,这只会给孟苍舒落下话柄,到时候京中之人如何议论想都能想得到。

此刻孟苍舒如果原谅,便是萧闳都咽不下这口气,但如若不然,他们真的准备好与孟氏为敌么?

李丞雪在底下已经快按不住冲动的顾廉了,还好大家的註意力都在马和孟子世身上,他们坐得位置又靠后,他才敢用极低的声音凑近顾廉耳边开口劝说这位目眦欲裂的前辈:“顾内史别急,他们说是马的错不过是欺负马说不出话罢了。大家都不是傻子。你如果跳出来,倒让大人不能按照原来的想法说话,还得给你找臺阶,你要是实在生气……不然就捏这个吧。”

说完,他在案几底下给自己的拂尘塞进了顾廉捏出咔咔响的手裏。

顾廉听了这话才硬生生忍住上前去抽人耳光的冲动,一把薅住浮尘的穗子。

这个时候,孟苍舒站了起来,缓缓自上而下,走到那匹骏马面前。

大家的目光也跟他移过去。

孟苍舒并未展现出对此匹良驹的畏惧亦或怨恨,相反,这匹年纪已经可以算老马的“旧日相识”非常温顺,任由孟苍舒抚摸自己已然黯淡且杂乱的鬃毛。

这匹马显然一路被苛待许久,肋骨已能清晰显现,身上的臟污散发出并不舒适的味道,似乎眼也因病而略有浑浊,尤其是几处鞭打的伤痕仍泛着深红,似是还未好全,就被赶了千裏的路,来此谢罪。

“确实是他。”孟苍舒只轻描淡写一句,“鬃毛长齐了,我差点没认出来。”

孟子世万万没想到孟苍舒会这样说。

他本着伯父的意思,给孟苍舒臺阶下,指望他能顺势和解,好教当场的人做个见证,谁知孟苍舒似乎是领情了,但又没全领受,也不言及是否愿意和解,更没有怨怼愤怒之语宣之于口。

“孟御史下次当说客,还是得先问清再来,不然如果我存心让御史大人下不来臺,那今日这宴席还怎么宾主尽欢呢?”孟苍舒轻轻拍抚马的脊背,笑着娓娓道来,“这匹马名叫银骓,是你父亲的爱马,据说血统甚有来头,又可考至春秋,是绝世的骏马,它自幼驯养醇熟,如何会骤然惊疯?其实,那天他只是被人点燃了鬃毛,动物哪有不畏火的?此马又疼又怕才拖着被绑在他缰绳上的我到处乱窜。孟御史冤枉它了。”

“那又是谁绑你在上头,谁点的火?”

庞绪听不下去,用力一锤案几,芦菔汤和茶洒得到处都是。

他军旅多年,雷霆之怒下颇有威势,孟子世惊惧之中不自然后退一步。

“我被打晕前,算自己在内,也只有三个人在场。孟世弟不是已经告诉大家还有谁了么?”孟苍舒笑着说道。

顾廉听不下去了,蹭地站起来,李丞雪一看不好,也跟着跳起来,操起老本行,一甩浮尘抢先道:“福生无量天尊,如此良驹,为人驱策,怎知人心险恶?贫道掐指一算,马入庭,主急况盈门,乃是凶恶之卦,不宜再行宴饮了。”

然而因顾廉太生气,方才一会儿给他浮尘已扯掉了好一半须子,他此刻甩起来全无气势,倒甩得漫天细须纷纷而落。

浮尘细须落在承明公主的案几上,她看了一小会儿,抬起头来道:“是父皇的旨意要你们来致歉言好么?”

“不……不是……”孟子世胆子再大也不敢这样狂妄,“只是顺路……”

他被孟苍舒的直白惊到,万万不敢想此人竟如此直言不讳,逆转今日被动,人前没有一句软话,却也半点没撕破脸面,仿佛给他家留了好大的体面,更显得顾全大局了。

“既然如此,此事该你们私下说,今日设宴乃是郡府衙门的公账行公事,若如此来,岂不坏了规矩?天底下的官吏若都仗着沾亲带故的,专用公宴来利私行,如何对得起天恩浩荡?”

萧玉吉冷冰冰的神色看着孟子世,任谁也猜不到,她在案几下的手,也早已捏得麻木发白了。

孟子世再后退一步,不知如何辩白,正在这时,孟苍舒却正色敛衽拜道:“多谢公主殿下教诲,下官必然谨记于心,不敢忘废。”

孟子世暗暗咬牙,这个臺阶你这么会下,我家的臺阶你碰也不碰,好啊孟苍舒,既然你敬酒不吃吃罚酒,回去后就别怪孟家不讲情面了!

一场接风宴席不欢而散,倒是有人一点也不出预料。

孟苍舒十分满意今日,他以真相当着众人面说清楚话却不表态,以后再有人提及他是上阳孟氏,便也就有话可说了。

他虽然这辈子姓孟,可不至于非要一个郡望壮声势的。

更何况如果此刻低了头,今后的路只会更难。

他正思索今后的打算,却听敲门声响。这个时候还有谁没睡?没等他说话,门就开了,原来是顾廉在外面,已落了一肩的雪。

还没等孟苍舒扯他进来取暖,顾廉就赶忙钻进屋,压低声音:“大人……有个姓孟的随行礼官找到我,说要见您一见,他说自己是大司徒府来送润笔的,要我不许声张,我也不知该不该通传……但觉得似乎也是件要紧的事。”

那人必是看顾廉为维护自己不惜闹宴会的事,才私下沟通。

孟苍舒知道这次的循行队伍藏龙卧虎,不过景司徒亲自派人,当真也是预料之外,于是让顾廉悄悄带人过来。

一见面,果然是之前坐在孟子世身后的礼官。

那人自称赵奕,见了孟苍舒便拜,双手递上一封未署名的信件,没有半点客套,径直道:

“景司徒惦记大人,也知晓大人的难处,明白孟家并非好意前来,怕是要让大人不好下臺,只得情势之下不得不和解。景司徒交待的是,大人如果难堪了,便让下官圆场……不过看来大人人缘可比上阳孟氏要好得多,无需下官露怯,自然可逢凶化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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