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这次朝廷一共派来七人,
五位府经博士,讲授五经,一位贤文郎,负责幼童开蒙,
一位监书郎,
郡学日常要务,
皆归其所揽,大人你尽可差遣此人。”
顾廉将朝廷发至地方的谕令告知仍在闷头书写的孟苍舒,
等候接下来的吩咐。
这个配置不可不谓豪华,孟苍舒顿笔抬头道:“几人的告身核对文书一并送来了?”
“是,都在这裏。”
接过来后,
孟苍舒不急着看:“你可知道其他封郡上也都是这些人么?”
“都是一样的,七人不多不少。”顾廉忽得压低声音却掩不住得意的神色道,“但我也打听到了点别的。”
“说说看?”
“是!送谕令到咱们这裏的是从太苍郡五岚置过来的掾使,李道长方才给他套出了话,他说他们置啬夫本是宁康王母亲华娥夫人的娘家旁支,因朝宁康王治下的峦郡发谕令也要经过他们置,所以他听到了不少动静……”
“哦?”孟苍舒来了兴致,
笔也撂下了,“什么动静?”
“华娥夫人的娘家父兄随着朝廷派去的队伍塞了五个得力的书吏郎官,
让五岚置啬夫好好招待,
他们吃的可比一般上任的两千石都好,
看得好些人眼热。”顾廉本想说,
不知道承明公主与良川王的舅家会不会私下塞几个人来使唤,七个说少不少说多不多,
良慈郡各处都缺着人,来一个总比不来好。
但他转念一想,
还是算了吧,谁不知道公主和王爷的母亲命苦,刚剩下儿子没多久就撒手人寰,娘家只是地方富户也不是什么豪族望门,估计是插手不到朝廷裏去,自己这样问了只会被孟苍舒警告。
所以他很知趣地闭嘴。
孟苍舒听完微微侧头,似是思忖,又似神游,没多久又俯首案卷,只道:“我清楚了,你去忙吧。”
“明日裏这批朝廷派来的学官们就到了,咱们需要特殊招待么?”
三月,草长莺飞,旁的不好说,但刀弓这一块青郡军那批解甲之人都是身长之事,开了化冻后,好些人为补贴家用,纷纷拿上弓箭去到甘云川试试手气,别说,几十年战乱倒是给这处山中的草木生灵好大恩泽,山中飞禽走兽多得数不过来,据说闭眼一箭保准有收获。
这些青郡军都是受了孟苍舒和庞绪恩惠的解甲之人,加之安顿时遣散分送的家资丰厚,都念着二人的好,入山射猎了最好的走兽和毛皮都送来给两人,一时间府衙新招来的厨子受宠若惊——毕竟整个冬天,他只能靠芦菔绞尽脑汁施展本就不多的厨艺,这回有了各种山珍美味,才好真的小露一手。
顾廉吃得人都比冬季裏胖了点,脸颊的肉可以看见影了,想着怎么都是朝廷来的人,稍微超规格款待一下,只要不上酒,就不算违律。毕竟旁人都下了这么大功夫,他们郡不比别的地方,还是更殷勤一点好。
“好,按你说得办,你去吩咐,觉得什么合适咱们就怎么做。”孟苍舒抬头朝他笑笑,顾廉立时受了莫大的鼓励,表示一定给这件事办好。
孟苍舒笑着看人出去,慢慢收敛了舒展的表情,低头翻开那份裏面带着各人告身的公文。
所谓告身,便是官员的履历,上面有清楚的来历身份与官职和历年考绩,最后由大司徒府加印,大司徒签发,再加上尚书臺长官尚书令代皇帝的朱笔核验,这才形成一封有效的告身之书,以供所持官吏下一个赴任衙门的顶头上司验明正身与了解自己的新属下。
来他良慈郡这七个人非常完美的诠释了丰富多彩这个词。
这其中,有鸿胪寺的资深礼官、年仅三十岁就去过七八个衙门任职的经历丰富散议郎、在兰臺丞手下做事不满一年的小掾史、自地方选贤上任刚几个月就被差遣来此地的地方官吏,以及……
“怎么会有他!”
萧闳看了这个人员清单,脑壳嗡嗡作响。
由于他声音太大,一时惊动了站在前面的萧玉吉和萧裕姐弟,两人都是回头,讶异于一贯自持守礼的长史大人怎么忽然惊慌失措了?
萧裕似要发问,却被姐姐示意制止。
他们正在等候即将到来的学官一行,其实二位殿下本不必至新郡学来亲自等候这些人拜见,毕竟以他们之尊,是要学官亲自前往王府拜谒的。
可因这些人身上有着皇命和圣旨在,又加之是圣上专门分给各个封王的一项职责,所以为表诚意和孝道,外加尊养本地尚学风气,萧玉吉才带着弟弟亲自于郡学迎接。
不过出城就不必了,到底他们两个是公主和封王,而孟苍舒还是郡两千石的首席,该有的谱还是要摆。
趁着等人的时候,孟苍舒给萧闳说了下今次来的人裏有个熟人,萧闳看过告身,人都惊呆了,不由得失声喊出一句引人侧目的话。
他自知失言,赶紧低头,看着诸人又都各自做各自的事,才焦虑地对孟苍舒低声道:“果然姓孟的一家没安好心,给他弄来到你这裏,不是存心添堵么?”
“他们还能给我锦上添花么?”孟苍舒倒是半点也不慌乱,整理着自己的官袍衣袖,“人都来了,咱们还是好好招待吧,别到时候给咱们两人贴上了别的罪过。”
“你是说……还要我们像从前一样?”萧闳有些不忿,可想了想,也确实该做到自己应尽的礼数,只是眉头仍往一块去凑,“我……也就算了,可你万一被排揎,那多下面子,你还在这裏要做不做这个两千石了?”
孟苍舒远远看见道上出现使旗舞动的一角,压低了笑意快道:“你只管尊着他敬着他就是了,我的事我自己有打算,你放心,我郡上的米粮可不是白吃的。”
而后便去自己的位置站好了。
萧玉吉也看见了来人,领着弟弟去了堂中端坐。
来人不过七个,可队伍却浩浩荡荡,因地方官吏上任虽朝廷有规矩可由置派几人随从,但自己携带的人数却是随意,出身低贫的如孟苍舒,一个不带也是有的,但如若出身高门,十几二十个连丫鬟老妈子都带上的,也不在少数。
夹道来看的襄宁城百姓倒也不少,见了都啧啧称奇,说是不愧来的都是有学问的官,那后面一趟趟车上装着的不是什么金银珠宝,却是一堆堆书籍。
因是如此,整个队伍才显得如此气派庞大,其实随行人员倒并非很多。
待队伍到了郡学门前,孟苍舒与萧闳竟一并迎了出去。
“大人在做什么?虽是守礼来接,但这些人到底是大人的下属,他端站在门内执礼即可,为何出去?”
顾廉呆住了,似是自言自语,又看向一旁的李丞雪。
李丞雪因是半路出家做了衙门裏的帮手,可还未脱去道袍,无有官职,也不如顾廉熟悉这一套繁琐的礼制,心道连顾内史都觉得不妥,为何大人要去做?
二人对视一眼都在莫名之时,却听前面郡学门外,孟苍舒和萧闳的声音一并响起……
“学生恭迎老师。”
两个人吓得皆是一楞。
为首车上是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听了这话似颔首几下,只是动作十分微弱,又自矜骄傲的神情,教人一时以为来了什么大官。可很快,为着如今官身品级不同,老者缓缓下来车驾,倒朝孟苍舒与萧闳行了一礼,直道:“二位大人折煞下官,莫要如此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