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姝浑然不觉,侧压着浮金浅黄纻丝大袖,薄透的纻丝隐约透出裏面朱砂抱腹,绵软的身段如山峦起伏。却也是不安枕的,轻捏着身下的软缎,睫羽颤抖,像是被魇住了。
崔承嗣把蜡烛放在灯盏上,打开梢间内的梨木柜子。
他翻来倒去,约摸半个时辰,才把明姝先前送他的圆领襕衫寻出。攥近鼻尖深嗅了会,又瞥了眼明姝,把那衣裳团成团拿到自己的寝屋。
月色下抖开,宝蓝色狼图腾纹绣鲜明刺目。
他当初在营中蹩脚缝合的走线穿过狼首,将它划成狰狞的两道,眼下这针线仍在,衣服也皱巴巴的,可见明姝没再处理过。崔承嗣表情稍暗,环视四周,又把襕衫塞进了地铺的枕头下,用枕头掖实。
做完这一切,他才坐在披着狮子皮的椅上,指节轻叩扶手。
那眼底光彩熠熠,似得到了什么续命仙丹。坐了会,却又想起那件被他搁在书房的雪貂裘,眸色沈沈郁郁,解开了翻领箭袖袍衫的系扣,为自己降火。
丑时到寅时间,明间突然窸窣响动。
崔承嗣眼皮半掀不掀,侧耳听着。采苓绿衣两人进进出出,间或低语。
“小点声,不要吵醒太尉大人。”
不承想刚进屋,就看到崔承嗣像山峦立在那儿,却也不是看她们,而是看明姝。明姝早上撒谎高热,夜裏却来了癸水。
她原是没什么大毛病的,只是偶然诱发头疾,肚子和头一并疼,疼得她抱紧衾被在床上打滚。
采苓拿了条月事布和一个包着绵绸的热暖炉,绿衣手裏一盅热姜汤,现在也不知道该不该送到明姝面前。直到崔承嗣往帷幔边挪了步子,她们才快步进去。
采苓把明姝扶坐起,那秀丽水滑的长发半黏着粉白的脸儿垂下,憔悴病弱,我见犹怜。
明姝抿了口姜汤,睫羽轻掀,诧异崔承嗣怎么在这裏。
未及开口,他已支退了采苓和绿衣,坐到床边。掌心贴着暖炉表面,似乎在感知冷烫。
“真病了?”崔承嗣盯着明姝,仔细看了半晌,嘴角却扯出个欠揍的弧度。
明姝不知他为何有此一问,放下姜汤软声道:“是有点不舒服。”
但她说不舒服时,已是极不舒服。
脑子裏数枚钢针舞动,小腹坠胀抽痛,素日缱绻求怜的表情,都无法维持。如果崔承嗣不在这裏,她会让采苓和绿衣在兽首铜炉裏燃些乌羽叶,闻一闻那香气,便能安神。
她稍稍往后靠坐,手指不安分地探向衾被内的细烟管。
崔承嗣盯着那手,半晌把暖炉放到她手裏。暖炉余温隔着薄薄的衣料流入丹田,明姝长睫翩跹,一副享受模样。
崔承嗣问:“府裏大夫怎么说?”
下午确实有几个大夫被他安排过来把脉,但明姝根本不敢让他们看,全都想办法支走了。这会他突然问,她也不太安心,摇摇头道,“没什么大事,不过是偶感风寒罢了,夫君不要担心。”
可下一秒,她便尴尬地张开眼:“夫,夫君,你能先出去一会吗?”
“让我出去?”他皱眉。
“我不太方便。”
明姝瞟了眼桌上的月事布,身子都不能动了,可怜哀求道。她不能在他面前换,待会还得去趟浴房。可简单的一句话,现在说不出口。
崔承嗣顺着她的目光,若有所思,还是起身出门。他背手站在月色下,凉薄的眸光扫了眼身侧,采苓和绿衣悚然一顿,忙又进屋去。
不一会屋内窸窣响动,崔承嗣回头望了眼,抬头看月色。月色溶溶,光芒普照,哪裏都是亮的。他想到那月事布,心底的火幽幽燃烧。
怎么不能在他面前换?
一直折腾到卯时,明姝才重新宽衣躺下。
她捻着烟管正欲吞吐,却见眼前落下道暗影。而她烟斗裏烟霭如云逸散,缕缕香气绕着他月白玄纹襕衫,几乎和他融为一体。
明姝从未觉得那双蓝色的眸子那么可怕,嘴角的笑都挂不住,捏紧了烟管往床沿磕了磕:“夫,夫君怎么回来了?”
手抖得厉害,灰烬簌簌而落。
崔承嗣掌心扣住明姝的手,缓缓滑到烟管上,从她手裏将烟管拿到手中。一根碧玺鎏金镂雕烟管,雕着大片大片艷丽的山茶,和她大腿上的一模一样。
明姝心臟抽了下,忙婉笑道:“也,也不知道谁送了我这玩意,也不知到底怎么个用法。夫君,你知道该怎么用吗?”
“不知?”他转眸看了她一眼,像是戏谑反问,却不等她回答,熄了乌羽叶,将烟管拢进袖口,“既然不知,就不要再用了。挖人心髓的破玩意。”
他堂而皇之拿走它,明姝张了张口,却拦不住。
这东西的确不该在她身上出现,也的确不是好玩意。
只是才好了点的脑子又阵阵刺痛,不免捶了捶头。
崔承嗣看着她,坐到她身边,大掌扣住了她的背脊,迫使她坐起。却也没有说什么,只用冰冷的指腹替她揉捏额角。
那力道不轻不重,却似乌羽叶一样有奇效。他应是懂些办法的,另一只手顺着她背脊向上,拨揉她的颈筋。
不一会,明姝的头便不那么疼了。
她一时讶然,联想到今日孙姨娘说的那些话,崔照给他下毒,他原还想把事情压下去,是崔照又召集了几十个牙兵去营裏杀他,他才起兵反抗。
纵然脾气古怪……并不像传闻中那般猪狗不如。
本性不坏么?
明姝莞尔,指尖沿着他胸口向上,只觉得那宽厚紧实的肌肉,倒真有几分李澍说的可靠了。
崔承嗣顿住动作盯着她,明姝嫣然浅笑:“谢谢夫君,我已经好多了,眼下很快便要天亮,要不先去歇息吧?”
她心知自己拿不回烟管,但头不疼了,便也没那么渴望。
那温软笑靥,似乎真的体恤他的照顾。
崔承嗣才起身回屋。他的寝屋和她的只隔了间屋子,走了两步便到了。
他回头看了眼明姝,随后带上门。
趁着蒙亮月色,他拿出了那根细烟管,审视片刻含进口中,深深吸了口,味道比想象中香甜温润。也只一口,便舒服地半阖眼眸。
仿佛间接吻过她,薄薄的唇珠也染了层瑰艷的胭脂色。
做完这一切,崔承嗣眼神异亮,终于收起烟管,放进柜斗内。